然而，眼前热气腾腾的犒劳，又在瞬间，打破了孟超的幻想。
所谓“犒劳”，是一份盛在木碗里的曼陀罗糊糊。
虽然掺入了一些酸奶油，还添加了几颗零星的碎肉，乍一闻上去，很有几分令人食指大动的异香。
但是，当孟超将木勺竖直插进去时，勺子却立刻歪向一边。
这就说明，这碗糊糊添加了大量水分，浓稠度实在有限。
而且，当孟超用木勺搅动碗底，搅上来的却不是碎肉，而是剁碎的草根和菜籽，混合而成的可疑固体。
这碗糊糊，比他们日常行军时吃到的军粮，强得有限。
实在不够资格，充当一份合格的犒劳。
孟超记得，当他们攻下黄金氏族领地内的第一座城镇时，得到的犒劳，除了每人五颗油炸曼陀罗果实蘸着香浓无比的酸奶油之外，还有每人一块巴掌大的肉排。
等到攻下第二座城镇时，肉排就没有了。
等到攻占第三座城镇时，连油炸曼陀罗果实的数量，也从五颗降低到了三颗，酸奶油也只有每人可怜兮兮的一小勺。
这次，祭司们的舞蹈愈发癫狂，军官们的笑容更加灿烂，所有人都在欢呼越来越辉煌的胜利，期待着越来越美好的明天，仿佛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一鼓作气攻到赤金城下。
但大获全胜之后的犒劳，却变成了这样一碗清汤寡水的糊糊。
这足以说明，未来并未彻底改变。
大角军团仍旧没有解决最致命的问题。
那就是粮食。
说得更直白一些，大角军团并没有取得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他们在黄金氏族的南部领地所攻占的城镇，统统都是黄金氏族主动撤离，拱手相让的。
离开之前，黄金氏族的武士们，几乎搬空了城里的每一座神庙、武库和粮仓。
因为人手不足，实在无法搬走的曼陀罗果实，也被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
就算偶尔有一两座城镇，因为城里的鼠民里应外合，抢先控制了粮仓的缘故。
区区几座粮仓的曼陀罗果实，对于数以百万计，嗷嗷待哺的庞大军团而言，亦是杯水车薪。
如此一来，大角军团就渐渐被自己的一连串“胜利”，带入了进退维谷，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虽然“攻占”了大片地盘，却没能夺取足够多的粮食。
偏偏整片图兰泽仍旧有无数鼠民都听说了大角军团的“赫赫威名”，在各自主子们有意无意的纵容下，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赶来。
既然大角鼠神号称要拯救全体鼠民。
便不能容忍哪怕一名鼠民，在大角军团的统帅下活活饿死。
蜂拥而至的鼠民们，未必能令大角军团的战斗力提升多少。
却令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军粮消耗，愈发雪上加霜。
另一方面，数量级达到百万甚至数百万之后，作为起义军的大角军团，完全丧失了灵活机动的优势。
这可不是当初，指挥数百支百人队从陷空草原突围。
就算在拥有强大后勤工业支撑，以及完善的无线通讯和超视距打击系统的现代地球。
有能力组建并指挥百万大军的国家，都是寥寥可数。
放眼地球数千年的古代战争史，能够指挥真正意义上的“百万大军”的古之名将，更是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
很显然，大角军团并没有这样一位天纵英才的统帅。
空有满腔热血和杀戮欲望，却缺乏令行禁止的基本素质的鼠民们，也称不上是优秀的，甚至是真正的战士。
连绵数十里，载歌载舞，山呼海啸的鼠民狂潮，乍一看颇有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
但对任何一名稍有常识的指挥官而言，他们都是天大的麻烦。
总之，现在的大角军团，颇像是一头在短短十天半个月内，体型就膨胀十倍的恐龙。
和身形不成比例的贫瘠大脑和纤细骨骼，完全承受不住还在不断加重的血肉。
表面看，这头恐龙占据了很大的一块地盘。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貌似威风凛凛的恐龙，已经被自身的重量压垮，正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呢！
想要让这头恐龙重新站起来。
只能给他投喂更多的食物。
而放眼大角军团的前方，黄金领地内的所有曼陀罗果实，早就被收割一空，存储在龙盘虎踞，重兵把守，固若金汤的坚城之中。
想要攻克这些数千年前就已经存在，连“大灭绝令”时代，圣光之地的铁血大军都没能攻克的辉煌大城。
大角军团就必须集结全部兵力，将数量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期待量变能引发质变。
然而，将所有鼠民都调动起来，集中到一处的话，又会大幅提升他们的日常热量消耗，对后勤补给线，带来不可承受的压力。
而且，集结全部兵力，就意味着孤注一掷。
倘若无法攻克坚城，等到弹尽粮绝，根本无需等城内穷凶极恶的豺狼虎豹们呼啸而出。
恐怕饥肠辘辘的鼠民们自己，就要上演自相残杀，彼此吞噬的悲剧。
那么，孤注一掷的大角军团，有可能战胜由清一色的图腾武士组成的，真正的氏族精锐战团吗？
在前世记忆碎片中，目睹过真正的氏族精锐战团，究竟有多么狂暴的孟超，对此持否定态度。
说到底，头脑发热的鼠民义军们，还没有和真正的氏族精锐战团交过手。
在黑角城，他们只是捡了沼气连环大爆炸的便宜。
冲进黑角城的氏族武士们，将更多注意力投向了神庙至宝，而不是鼠民身上。
在突出重围的过程中，他们也没打多少硬仗，所谓的追兵，并不想将宝贵的时间、精力和战争资源，浪费在他们身上，反而巴不得他们跑到黄金氏族的领地，去闹出更大的乱子。
来到黄金氏族的领地，面对一座座几乎变成空城的敌营，守护在那里的，也尽是些两鬓斑白，爪牙脱落甚至缺胳膊断腿的老弱病残。
倘若鼠民义军们，被收割老弱病残的所谓“胜利”冲昏了头脑，产生了“氏族武士不过如此”的错觉。
孟超可以保证，他们距离命中注定的灭亡，已经近在咫尺了。
话说回来。
就算全体鼠民的头脑都无比清醒。
对当面之敌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指挥大角军团的统帅，亦是运筹帷幄的名将。
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也没人能解决大角军团面临的致命问题。
此刻，孟超眼前欢呼雀跃的胜利海洋，在并不遥远的明天，注定要化作熊熊燃烧的血色炼狱！
第1122章 渐渐浮出水面的图谋
“我还是不明白。”
冰风暴并非不认同孟超的分析，她只是百思不得其解，“大角军团的统帅，看上去也是相当精明的人物，你说的这些道理，他岂会不懂？
“那他又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煞费苦心组建的大军，自寻死路，走向覆灭呢？”
的确，能够同时在黑角城等五大氏族的主城，策动数以万计的鼠民揭竿而起。
又能在血蹄氏族和黄金氏族的夹缝中，白手起家，拉起一支敢于向昔日主子发起挑战的队伍。
更掌握着大量源自古代图兰人的技术，以及神庙的秘密。
大角军团背后的操盘者，绝不像是有勇无谋之辈。
这样自杀式的战略，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
孟超一边不紧不慢呷着并不浓稠的曼陀罗糊糊，一边耐心向冰风暴分析，“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总共经历了四场攻城战，每次作战之后，那些表现特别勇猛，还有服用了‘神药’之后，侥幸没死，甚至没遭受太过强烈的副作用困扰的，以及战技格外娴熟的鼠民战士们，全都不见了？”
冰风暴微微一怔。
大角军团的流动性极强。
基本上，每天都有来自图兰泽各地的义军，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又在稀里糊涂的行军中不断掉队，甚至整体溃散，又重新整编。
而依靠人海战术来进行的攻城战，消耗又大得令人发指。
以至于，他们身边的“战友”，走马灯一样轮换，很少能看到熟面孔。
冰风暴倒是没注意孟超所说的细节。
孟超却言之凿凿：“我观察过，四场攻城战，场场都是如此，那些表现格外出色，对‘神药’的耐受性也比较强的鼠民战士，往往在胜利之后，就被鼠神祭司们带走。
“而在下一场攻城战，特别是攻上城楼之前，无比血腥的堑壕消耗中，他们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那就好像……割韭菜一样，通过一场场血肉横飞，艰苦卓绝的战斗，将千万鼠民中的佼佼者都遴选出来。”
图兰泽是没有韭菜的。
冰风暴微微一怔。
直到孟超用“曼陀罗枝桠上的嫩叶”来解释，她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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