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狩衣的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含笑,“月姬,”——他亲昵唤着她,如同在宠溺一位心爱的妻子,“去将那孩子扶起来,哄一哄吧,他没有恶意的。”
女子仍旧没有动作,似乎正在犹豫要从哪里下手。
是啊,毕竟眼前这个小孩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本身穿的衣服布料也粗糙,刚才又在泥土地里滚了一圈,灰扑扑脏兮兮的。
要那位看起来高洁如云端的月姬亲自抱起,怎么看都有些无从下手。
再说,能够在冲撞贵族时得到宽容而不是责打,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在场所有人都理解这位月姬的迟疑。
“快点。”
身穿狩衣的青年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知道的,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三遍。”
在那层薄纱轻微的颤抖中,在女子中已算得上是高挑的那道身影终于缓慢地、僵硬地蹲了下去。
她伸出被衣袖遮挡的双手,托住那位孩童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抱起,站直。
伴随着她的动作,有浅淡的好闻香气拂面而来,那孩子果然不哭了,咬着手指,口水要坠不坠地挂在下巴那里。
“…………”
那位名叫“月姬”的贵族女子,半晌都没有出声说一个字。
她保持着这个托起孩童的姿势,蹲在那里,仿佛正用尽全力克制着某种情绪,或是某种动作。
直到小孩吸了吸鼻子,才好像打破了这道僵硬到极致的死寂般,听到薄纱后传来一道偏轻的声音。
或许是更压抑,更克制,也更冰凉的声音。
“有没有摔伤到哪处?”
孩童早就呆呆的杵在那里,听到措辞发音如此生涩拗口的问话,也只会呆呆摇头。
他可能压根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这时,孩子的父亲终于敢上前了,当即就是一个土下座,表示万分抱歉,罪该万死。
连视线也不敢往上抬。
月姬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便放开那位孩童,站起身,将颤抖又极力克制、经络近乎暴起的双手重新藏在衣袖里面,垂在身前。
他的脑袋朝穿着狩衣的青年侧过来些许,似乎在无声地问“可以走了吗”。
对方笑了笑,先将这位父亲扶起,表明这只是小孩子玩闹的一次无心之失,给他们都喂了两颗定心丸后,再侧过身,挨近那位月姬。
“做得很好,月姬。”
羽原雅之微笑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对产屋敷月彦轻声说道。
“你总是能做到我想要你完成的事情,很了不起哦,我会给予好孩子应得的奖励。”
看起来,只是丈夫对着妻子在轻柔安抚。
而实际上,在那层从斗笠垂下的薄纱后面,那张俊美漂亮的脸早就恨怒交织,瞪至极限的眼白处几乎要充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什么做得很好,什么奖励……罪该万死的家伙!
他竟然要动手去触碰一个肮脏的平民,竟然要哄一个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臭小鬼,双手不知道沾上了多少泥尘,那些卑劣的东西,根本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他竟然还要去扶、去哄这个臭小鬼!
反胃,恶心,好想吐!
产屋敷月彦的眼神阴郁,积年不散的黑眼圈沉淀在苍白的肌肤下,更是多了几分怨毒的狠厉与冷酷。
他恨羽原雅之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拆了他的皮、抽掉他的骨头,再放干他的血。
但现实是……现实是,他正打扮成女子的模样,跟在羽原雅之的身后。
连视线也只能低垂着,紧盯前面走动那人的步伐。
不仅从始至终都用标准的贵族女子仪态小步缓慢挪动跟上,身形亦保持飘然若絮的优雅。
等这二人过去后,这片集市才重新热闹起来。
“啧啧,这才是大贵族吗,真是让我开眼界了!”
“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美丽的女子,我的天,真真跟画里走下来似的……”
“画?谁能画出这么漂亮的?我看啊,连神社里供奉的都不如她!”
“那小子也真是走了好运,听说上次有个谁家的,也是被说秽气冲撞,直接被那位大人砍掉了一只手呢,可怜哦,都没法干活了。”
“害,砍掉一只手都算走运,我记得还有个是被活活打死的?”
“唉,这么一说,这位实在心善啊,不愧是真正有修养的人。”
“是啊是啊,我刚才就在心里想她是不是菩萨般的人呢!”
“听她的丈夫喊她月姬……连名字都如此美丽,像挂在夜空的辉月……”
纷纷议论抛至身后,产屋敷月彦根本不在意那些平民说了些什么,更不不在乎他已经在那些人的口中变成了“美丽又纯洁、善良又慈悲的一轮辉月”。
如果不是为了来见那位医术高超的游医,刚被羽原雅之狠狠气到的他是决计不肯下船,穿过如此吵闹脏乱的集市,被平民冲撞还不动怒发作的。
受限于此刻的身份与视线的遮挡,他走路的步伐不快,心底却焦急又期待。
那位医生真的能治愈他的绝症吗?
他的医术真如菅原氏所说的那般高超吗?
产屋敷月彦满含期待,等着羽原雅之主动与那位模样看起来十分年轻的游医搭话,自报来意后,尽心尽力的为他医治。
这一片搭起了许多临时的棚子,会提供修鞋与农具、磨刀、补伞等各种服务。
游医搭起的棚子前,人特别多,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都见不到那位游医在哪里。
羽原雅之刚想去排队尾,被产屋敷月彦用手指,隔着衣服与薄纱狠狠戳了一下。
他都能想象出产屋敷月彦会说什么:我堂堂一个贵族,跟这帮平民一起排队?你想死吗!
“这可是基本的礼貌。”
羽原雅之笑了下,握住那只戳他的手,正要好好教导产屋敷月彦遵守规则时,他们那身显眼的服饰却也引来队伍的骚动。
连那位游医也被这阵异样惊扰了,想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位年轻的、下垂的眉毛与眼型一道露出真正慈悲模样的,穿着普通服饰的青年,就这样越过骚动的人群,与羽原雅之对上了视线。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求医》。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来晚啦(滑跪)
本来今天要加更的,但你们都不知道我找到了一位画无惨有多绝的老师!
今晚一直在与老师协商,燥候明日答复——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将会有一张不得了的无惨美图换在封面上嘿嘿嘿嘿
明天肯定有加更(笔芯!
第22章 记住这个名字
“医生!医生,多亏你的药,我已经好多了!”
“真的十分感谢!”
“您的医术实在高明,却只收取这点费用,真的没关系吗?”
“不要紧,不要紧的。”
面对感激涕零的病人们,游医总是笑着摇头让他们不必这么客气,只收取足够生活最低需要的小米、盐或布匹等物资。
在这个男性人人皆要佩戴帽子的时代,他的头上同样戴着一顶棉麻织成的布巾,半软着倒向一侧,上面没有任何装饰,象征其平民身份。
穿着也很朴素,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昂贵的装饰物。
连刚刚接在手里的竹篮,也是村民硬塞的。
等他转过身来,用温和的声音对着羽原雅之唤了声,“药次郎,我们走吧。”
“是。”
羽原雅之当即缓过神,便感觉自己肩膀沉甸甸的,背着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散发出浓烈的混杂草药气味。
眼前这位游医的面孔十分熟悉,正是他进副本前见到的那位游医。
经过这三次进入副本的经验,羽原雅之也大概搞明白了这个触发机制。
简而言之,就是与产屋敷月彦这位游戏看板郎有强关联的剧情。
第一次是他即将娶亲,第二次是他打算陷害自己,第三次则是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求医问药。
如果在第一个副本里,产屋敷月彦打算逼死他原本会娶的妻子;
在第二个副本里,他打算借皇权与迷信杀死羽原雅之。
那么,在第三次,也就是这个副本里。
莫非,眼前这个游医也会在未来死去?
羽原雅之跟着这位游医走在乡间的田埂上,耳旁还能听见沿路村民与游医的对话。
“您这是要启程去下一个村子吗?下个月还会过来吗?”
“还不太确定,”游医对他们说道,“我这次可能要去很长时间……京都那边有人来拜访我,希望我可以去为他们家的殿下治疗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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