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几年，若无您宽爱包容、悉心栽培，替我守着他、教着他、疼着他，便没有今日安然稳妥、心性端正的晏安。”
“您于他，是祖、是师、是庇护半生的靠山；您于我，恩重如山。”
“往日年少顽劣，屡屡冒犯老先生规矩，任性妄为、不知分寸，晚辈在此一并致歉。
从今往后，必守蓝氏礼法，好好教子，再不叫您费心操心半分。”
一番话说得坦荡赤诚、情真意切。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插科打诨，是魏无羡发自心底的敬重与感激。
他半生轻狂，从不轻易俯首行礼，可今日这一礼，心甘情愿，万般应当。
殿内瞬间安静。
几位长老皆是微微动容，连连点头。
世人皆知魏无羡桀骜难驯、肆意江湖，却不知他心底最重情义、最懂感恩。
蓝启仁彻底怔住。
他活了这么多年，教过无数弟子，被无数人行礼敬拜。
可魏无羡给他行大礼、诚恳致歉谢恩，这一幕，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画面。
往日这少年，进云深不知处第一天就敢犯家规、打打闹闹、气他头疼，罚抄家规八百遍都能偷工减料、嬉皮笑脸糊弄过关。
何曾有过半分这般恭谨端正、诚恳温良的模样？
蓝启仁愣了好几息，才缓缓抬手，语气复杂又欣慰，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罢了罢了。”
“年少顽劣，本是常性。过往风波、种种纠葛，尽数随风散去，不必再提。”
他看着躬身行礼、诚心悔过的魏无羡，眼底彻底没了半分苛责，只剩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与释然：
“你本性纯良，从无大错。半生坎坷，皆是命数，非你之过。”
“安儿是我蓝氏血脉，是我亲侄孙，我教养他、疼惜他，本就是分内之事，无需你这般大礼相谢。”
话音落下，魏无羡直起身，眉眼依旧真诚温柔，却又悄悄恢复了几分熟悉的狡黠灵动。
刚刚正经完不过三秒，他立马又变回那个鲜活跳脱的魏无羡，笑眯眯开口：
“话虽这么说，但老先生对我家安安是真的好！
我可都听蓝湛说了，从小到大，安安但凡犯点小错，您从来都是耐心教导、舍不得重罚，课业亲自督、心性亲自养，比管所有族中子弟都上心！”
“我这当母亲的缺席十几年，占尽便宜，捡了个这么乖巧懂事、知礼端正的好儿子，可不就得好好谢谢您嘛！”
这话听得真诚又俏皮，瞬间冲淡殿内庄重氛围。
蓝启仁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吹了吹胡须：
“你倒是会捡好听的话说！”
“你儿子自幼懂事省心，比你当年安分百倍！若不是你当年太能闯祸，老夫何须日日头疼？！”
说起往事，蓝启仁忍不住翻了个旧账。
一对比，心底更感慨万分。
魏无羡年少是混世魔王，闹遍整个云深不知处；
偏偏他的孩子，温雅沉静、知礼守矩、尊师重道，乖巧得不像话，简直是蓝氏子弟的模范标杆。
虽然很多时候也很调皮，但这不重要，起码人前那真的是彬彬有礼，雅正端方。
魏无羡嘿嘿一笑，半点不尴尬，顺势摆烂：
“那可不！我年少无知、年少轻狂！现在不一样啦！
我现在有家有口、成熟稳重！从今往后，我绝对谨遵《云深家规》，不喝酒、不打闹、不翻墙、不惹事！”
一旁静静伫立的蓝忘机，闻言眸底微不可察弯了弯。
蓝启仁默默咳嗽了一声。
信他才怪。
魏无羡说守规矩，堪比江湖浪子说收心。
也就听听罢了。
第188章 幸福就好
殿内肃穆气氛被魏无羡几句插科打诨搅得松快不少。
蓝启仁挥了挥衣袖，嘴上佯装斥责，眼底却全然是释怀：“最好果真如你所言安分守己，倘若再效仿年少行径，家规照样少不了你的份。”
“遵命老先生！”
魏无羡应答得干脆利落，转头目光便牢牢黏在了蓝晏安身上，眼底戏谑尽数褪去。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温柔。
方才郑重谢过蓝启仁代为养育之恩，可心底最亏欠之人，终究是眼前这个沉默恭顺的少年。
他缓步走到晏安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少年平齐。
十几年岁月横亘在二人之间，孩子嗷嗷待哺之时他骤然离去，缺席了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缺席了寒窗苦读、少年失意，人生最重要的青春年华。
他这个生身爹爹，全然置身事外。
“这些年，苦了你了。”魏无羡低声道。
我这个做母亲的，当得实在太不称职。”
“爹爹，父亲与叔公待我极好，安儿不曾受过半分委屈。”
蓝晏安轻声作答，语调平稳，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悄悄攥紧。
“我知晓蓝湛待你万般周全，现在又多了位至亲爱你啦”魏无羡压下喉中酸涩，轻轻抚摸了下蓝晏安的发顶道。
不久殿内诸位长老尽数辞别。
三人向蓝启仁告别后也一起回到了静室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尽，眸光一瞬不瞬落在身侧的蓝晏安身上。
旁人只看得见这少年端方知礼、温润如玉，是云深不知处教养最出众的子弟。
可他，透过那层规整清冷的蓝氏仙泽，清晰捕捉到经脉深处翻涌躁动的暴戾怨气。
那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亲手封印的先天怨丹。
魏无羡缓步上前，语气褪去所有轻快，沉而郑重：“安安，伸手我看看。”
蓝晏安虽不解其意，依旧乖乖抬手。
微凉指尖搭上少年脉门的刹那，一股汹涌驳杂的阴煞之力骤然冲撞而来，裹挟着阴虎符独有的幽邃戾气，肆虐冲撞着周身经脉。
魏无羡心头一沉，瞬间了然所有始末。
他抬眸看向身旁静立的蓝忘机，轻声笃定：“是先天怨丹解封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眸色沉静，上前半步立在少年身侧，随时准备出手护持：
“玄武洞一行，阴虎符异动，自主融入他体内怨丹之中，彻底冲破了你当年布下的封印。
近日他灵力时常冲突，夜夜难以调息，我只能以清心音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这话落下，蓝晏安浑身一震，抬眸望向魏无羡，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
先天怨丹、封印、阴虎符……这些字眼。
“爹爹，何为先天怨丹？您早年……为我封印过力量？”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无羡收回手，望着眼前懵懂又克制的孩子，心底酸涩翻涌，满是亏欠。
“是。”
他坦然应声，字字真切，“你生来便身怀世间独一无二的先天怨丹，天生引阴纳煞，与天地怨气同源，便用记忆封印了它。”
“我本想让你安稳平凡长大，远离我半生所受的疾苦与非议，一辈子守着云深清净，修习正道仙法，无煞无厄，岁岁平安。”
谁料世事难料。
蓝晏安静静听完过往渊源，多年萦绕自身的灵力紊乱、心绪躁动终于有了答案。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沉默良久，才抬眼，目光执拗而坚定地望向魏无羡：
“爹爹，我知晓这股力量暴戾难驯，也清楚修习怨气极易被戾气吞噬心性。可我执意想要学会掌控它。”
魏无羡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安安，你可知驭煞之路何等艰辛？我本希望你一辈子不必触碰这些……”
“我知道。”
蓝晏安打断他，少年清亮的眼眸里藏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执念，一字一句无比恳切。
“从小到大，我听遍江湖传闻，知晓您这一生因怨气受尽非议、身败名裂，数次身陷绝境。
前些时日观音庙内，怨气太重，灵力汹涌便会让修士体内藏污纳垢，我……”
“过去十几年，我只能一味修习蓝氏守御仙法，遇事唯有被父亲、被伯父护在身后，什么都做不了。
我日日盼您归来，可我不想只做一个被庇护的孩子。”
他向前踏出半步，神情郑重无比，少年人藏在温润外表下的倔强尽数展露：
“我想要熟练驾驭先天怨丹，掌控阴虎符的力量，并非向往杀伐，更不是想要逞凶斗狠。
我修炼怨气，唯一的心愿，是往后再逢危难之时，我能反过来站在您身前，由我来护住您。”
“从前是您被迫独自扛起世间恶意，我……我想替您挡下刀光剑影，替您承担凶险。
您护我稚子年月，如今我长大了，该换我来守护您了。”
一番赤诚告白，直直撞进魏无羡心口，让他瞬间喉头哽咽，眼眶猛地一热。
他万万没有想到，少年执意想要修习怨气，动机竟是这般纯粹又令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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