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一开始是没意识到冬天代表着什么。
她只觉得部落里的人好像少了一些,昨日还在远处牧羊的老者,今日便不见踪影;常来送奶的妇人, 一连几日都没露面。
起初她以为是天气冷了,人们躲在帐篷里, 可渐渐的, 那些牛羊开始成片成片地倒下,倒在雪地里,蹄子伸向天空,所有活物都变成了尸体。
后来, 所有人又在准备迁移, 去冬窝子过冬。
这时候, 王昭君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匈奴看到的每个人,无论男女都身宽体壮骨架粗大,因为瘦弱的人,根本熬不过草原的冬天。
而她,一个汉家公主的娇柔和美丽,在这里,竟然成为了最致命的弱点!王昭君有些想笑。
她一步都离不开帐篷里的火炉,穿了多少层皮袍,裹了多少层羊毛毡,仍然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指尖永远是僵的,似乎要生冻疮了,又痒又痛。
她的那些宫女也是,小铃的手指冻得红肿溃烂,班含的脚踝肿得穿不进靴子,几乎人人都难以行动,唯一的好处是她们不用做活了,毕竟是女子,毕竟这么娇柔,没人苛责她们。
可她们不做,别人得做。
所以当单于派人来告知,要安排她的士兵帮忙迁移时,王昭君没办法拒绝,她知道这其中有风险,可她更知道,若不答应,她和她的宫女们,根本走不到冬窝子。
“娘娘,”赵充站在帐外,雪花落满他的肩甲,“末将带一半弟兄随匈奴兵先行探路搭建营地,另一半留下护卫您和宫女们随后而行,如此可好?”
王昭君裹着厚厚的狐裘,从帐帘缝隙里看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她点点头:“小心。”
“末将领命。”赵充躬身,转身没入风雪。
迁移的日子到了。
那简直是王昭君十八年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路,马儿在深雪中跋涉,颠簸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快要从马背上滑下去了,在最危险那一刻,她咬紧牙关,用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死死抠住马鞍,才没摔下去。
还好有马鞍,幸好有马鞍。
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又穿透层层皮袍,直往骨头缝里钻,眼睛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辨认前方隐约的人影。
她还能骑着马,她的宫女们只能互相搀扶着,跌倒,爬起,再跌倒,没人敢哭,眼泪流出来,瞬间就会冻在脸上,脸会冻烂。
她们白天赶路,夜里就在雪地里扎起临时帐篷,可火很难生起来,就算生起来了,那点微弱的暖意也驱不散寒冷。
于是,第三天夜里,王昭君发起了高热。
她躺在冰冷的毡垫上,浑身滚烫,可她却很清醒,她能听见帐外呼啸的风声,能感觉到身边宫女们的啜泣,能闻到潮湿的羊毛和冰雪混合的气味。
“水……”她哑着嗓子。
班含慌忙捧来皮囊,可里面的水已经结成了冰,小铃抢过去,塞进自己怀里,用体温去暖,过了许久,才勉强化开一点,小心翼翼喂到王昭君唇边,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王昭君却觉得像火在烧,更加难受了。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长安的冬天。
未央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暖暖的,熏笼里飘着香气,宫女们穿着夹棉的宫装,捧着银丝炭盆悄声走动,窗棂上结着冰花,她在窗下弹琵琶,那样的日子,恍如隔世。
王昭君,这就是你选的路吗?你后悔吗?
第四天清晨,王昭君强撑着起身,她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可能永远留在这片雪原上。
风雪更大了。
能见度不足十步,前后的人影都模糊不清,向导的呼喊声被狂风撕碎,断断续续传来,就这样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先前还能听见前后人马的声响,现在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她勒住马,眯着眼向四周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身边这几十个宫女。
“赵充呢?”她问,声音干涩。
班含也慌了,四处张望:“刚才还在前面的……”
小铃带着哭腔:“娘娘,我们是不是走丢了?”
王昭君的心一沉。
她调转马头,想往回走,可来时的马蹄印已经被新雪覆盖,消失无踪,她举目四望,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无尽的雪原,灰蒙蒙的天,肆虐的狂风。
“点烽烟!”她下令。
可在这大风雪里,烽烟刚燃起就被吹散,喊声传不出十步远,她们像被困在一个白色的牢笼里,孤立无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宫女的嘴唇冻得发紫,有人开始站不稳,瘫坐在雪地里,马儿也疲惫不堪,垂着头喘息,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微弱。
王昭君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她忽然很想笑,她也确实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很快被风吹散了,可她确实还在笑,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可笑!
在长安,她以为凭美貌和才智就能掌控命运;在草原,她以为凭马鞍和计谋就能立足,可现在呢?在这茫茫雪原上,任何的计谋、勇气、野心,在自然伟力面前,不值一提!
草原太辽阔了。
辽阔到可以轻易吞没一个人的踪迹,抹去一个人的存在,死在这里,太简单了,简单到甚至不需要刀剑,不需要毒药,只需要一场大雪,一阵寒风。
杀了她王昭君,易如反掌。
昭君啊昭君,你后悔了吗?
*
而此刻,远处。
“母后,”复株累压低声音,“这样真的行吗?父汗若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大阏氏目光平静,“草原上风雪迷路,是常有事,汉家公主身子娇弱,熬不过去,也是命。”
复株累还在担忧着:“可那些汉军……”
“赵充带着一半人先行,我的人自然有办法拖住他们。”大阏氏淡淡道,“剩下的一半,风雪中走散几队,又有什么稀奇?”
帐内沉默片刻。
复株累抬起头,眼中仍有犹豫:“可汉朝那边,万一汉朝皇帝怪罪下来……”
大阏氏忽然笑了。
“汉朝皇帝?他若真在意这个公主,当初就不会送她来和亲。如今人死在草原上,大不了让你父汗再修书一封,说公主病逝,深感痛惜,再求一位宗室女便是了,怪罪什么?”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汉朝的皇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刚刚称臣纳贡的匈奴起争端很不值得,不是吗?”
复株累张了张嘴,没说话。
大阏氏眯眼看着白茫茫的世界,轻声说:“复株累,你记住,在草原上,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道理,她敢当众射你三箭,此仇不报,你这个大王子还怎么服众?你二弟、三弟可都看着你呢,所以,她必须死。”
复株累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那日王昭君持弓而立的样子,想起箭矢擦过耳边的呼啸,想起腿上至今未愈的伤口,想起部族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最后,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母后,那就让她去死吧。”
*
此刻,雪原上。
王昭君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她的脚陷进深雪里,刺骨的冷从脚底直冲头顶,冰的她心都在颤,可她还是很稳当的站着了,甚至伸手扶住了身边快要倒下的班含。
“娘娘……”班含声音颤抖。
王昭君看着前方无尽的雪幕,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瑟瑟发抖却依然紧跟着她的宫女们。
她忽然想起郝美丽。
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出现,给她马鞍、给她酒、给她种子,说“有我在,绝不会再叫你受了委屈”的女子。
想起她说:“因为你是我女儿呀。”
她会不会突然出现再一次救她于水火之中?王昭君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又摇了摇头,她不能指着别人,她必须要靠自己。
“都听好了,我们会活下去的。”
她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虽然已经分不清方向,但她记得太阳升起的位置,记得风来的方向,这里没有路,可这里到处都是路。
“跟着我走。”她说,“一步都不要停。”
她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狐裘的下摆拖在雪地里,沾满冰碴,宫女们互相搀扶着,跟在她身后,一点点挪动着。
没有人问要去哪里,没有人问能不能活,她们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在茫茫雪原上,踩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足迹。
风雪依旧呼啸,可那行足迹,却没有消失,它延伸着,固执地,倔强地,向着某个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生机之处,延伸下去。
王昭君望着无边雪原,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会死在这里,绝不。
第八十六章 杀青宴
冬意深深, 凛冽寒意不止。
导演喊出“杀青”的那一刻,晏山槐站在原地,灯光依旧亮着, 摄影机缓缓停转,周围响起掌声和欢呼, 她却有一瞬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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