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赵充咬着牙,道:“我们继续找,便是遗骸,也要带回去。我要让长安看看,让天下看看——”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了在东南方向,大约五六里外的一片缓坡上,突兀地立着一个巨大的帐篷?
赵充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连日疲惫出现了幻觉。那帐篷的形制他从未见过,完完整整地立在雪地里,周围没有车马痕迹,没有脚印,就像凭空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样。
“将军,你看那边……”身旁的副将也看见了,声音里满是惊疑。
赵充死死盯着那个帐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过去!”
几十骑朝着那个方向狂奔,靠的越近,越能看清这帐篷,它真的很大,比匈奴金帐还要大,帐体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寒风能透入的缝隙。
这绝不是当世该有的东西。
赵充在帐前十步外勒住马,翻身而下,手按刀柄,一步步上前,随行士卒也纷纷下马,散开警戒,都死死盯着这顶诡异的帐篷。
赵充走到帐门前,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帘子,是温的,帐内有火?还是……
掀开帘子,暖意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中央悬着的一盏灯,将整个帐篷照得亮如白昼,然后,他看见了十几个宫女,或坐或卧,裹着厚实柔软的棉被,靠在低矮宽大的软垫上,所有人都活着。
而这群宫女中间,那个他寻找了四天四夜的身影,正背对着帐门,弯腰照顾一位宫女。
听到动静,王昭君直起身,转过头来,她看着赵充,看着这个甲胄结冰满脸胡茬眼中布满血丝的将军,点了点头。
“赵将军,”她说,“你终于来了。”
赵充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他张了张嘴,想说“末将来迟”,想说“娘娘受苦”,想说“这帐篷是怎么回事”,可万般心绪堵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只化作滚烫的酸涩,灼红了眼眶。
“哐当”一声,他身上的刀坠在地上。
这个在战场上断过骨头都没哼一声的汉子,这个方才还发誓要抬着灵柩回长安告状的将军,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帐毯上,落下了泪。
“娘娘,末将终于找到您了……”
第八十九章 预知下雪
赵充出去的第七日。
大阏氏坐在自己的穹庐里, 望着茫茫大雪,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七天,整整七天, 草原上的白毛风,别说一个汉家娇公主, 便是最剽悍的匈奴勇士,也难撑过三天。
这样想着, 她暗自道:“王昭君,别说一个小小的赵充,就是汉家皇帝来了,也救不回你!”
可就在这时,帐帘突然被掀开。
一名侍从几乎是跌进帐来, 他脸上满是惊惶:“大阏氏!不好了!赵充带着宁胡阏氏回来了!”
“什么?”大阏氏霍然起身,“你看清楚了?果真是她?不是别人?”
“千真万确!就是她!”
大阏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心中比帐外积雪更冷, 什么?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还会活着回来?
这样的大雪!这样的天气!
*
金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呼韩邪单于端坐帐中上首,左右分列着各部重要首领与贵族。王昭君掀帘而入, 一瞬间,帐内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她的身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胡式袍服, 长发束在脑后, 脸上虽有倦色,却不见冻伤的痕迹,甚至连一丝狼狈都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 仿佛不是从能吞噬一切的暴风雪中归来, 而是刚刚策马踏青而归。
帐内一片死寂。
呼韩邪单于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大阏氏, 他上下打量着王昭君,试图从她身上找出濒死挣扎的迹象,却一无所获。整整七天,她是如何在连牛羊都能冻毙的绝境中活下来的?
王昭君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匆匆赶来,脸色青白交错的大阏氏身上。
她微微一笑,望着大阏氏,轻声道:“昭君在迁徙途中不慎遇上风雪,迷失了方向,让单于与各位费心了。”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大阏氏脸上。她明明布置得万无一失,这人怎么偏偏还能活着回来!
呼韩邪单于将大阏氏的失态尽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复杂情绪,对王昭君道:“让你受苦了,如今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好事,草原天气多变,日后迁移,定当更加周密安排……”
王昭君这才转向单于,眸中适时泛起一层水光,声音微带哽咽:“单于,昭君险些就真的回不来,再也见不到您了。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她苍白的脸色,更是我见犹怜,单于心中也不免怜惜,也有后怕,若她真死了,汉朝那边该如何交代?
“都是这草原天气作祟,”单于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放心,日后绝不会再让你经历这般险境。”
王昭君用指尖轻轻拭了拭眼角,却道:“此次能侥幸生还,全赖赵将军忠心耿耿,不顾生死,在茫茫雪原中寻到了昭君,若非他们,昭君早已是雪中枯骨。”
她抬起眼,看向单于,“经此一事,昭君心中实在后怕,恳请单于允准,日后赵充及其麾下汉军,只可护卫昭君……”
单于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大阏氏,见她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这是自然,他们本就是你的陪嫁护卫,护卫你周全乃是本分,从今往后,若无你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调用。”
得了单于的承诺,王昭君似乎松了口气。
此时,一直沉默的大阏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妹妹真是福大命大,只是不知,那般酷寒暴雪,妹妹是如何安然度过这许多时日的?实在让我好奇。”
帐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也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疑问。
王昭君转向大阏氏,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大阏氏,许是上天垂怜,迷途之时,竟侥幸找到了一避风山坳,我等苦苦支撑了数日,苍天有眼,到底还是让赵将军寻到了,侥幸活了下来。”
众人听着,虽觉不可思议,却也接受了,难道真是天意?
大阏氏死死盯着王昭君脸上的笑意,只觉得那笑容格外刺眼。她胸口堵着一团郁气,却半个字也问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可王昭君还有话要说。
她再次看向单于,道:“单于,此次陷于风雪绝境,生死一线间,昭君恍惚之中,似有所感。”
此话何意?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许是大难不死,蒙上天庇佑,在生死边缘之际,昭君竟隐约窥得了几分天时运转的规律,如今已能预知大雪将至的时机……”
“什么?”一位老酋长失声惊呼。
“预知大雪?”另一人骇然道。
呼韩邪单于身体微微前倾,险些失态:“阏氏,此言当真?”
“绝无可能!”听到这话,大阏氏再也忍不住,尖声打断,脸上满是厉色,“天时变幻,岂是凡人能窥测?妹妹莫不是惊魂未定,说了胡话?此等妖言,岂可轻信!”
“妖言?”王昭君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不但不恼,反而对着大阏氏微微一笑,“是不是妖言,一试便知。”
“三日后,巳时初刻,天将降大雪,此次雪势绵长,需五日方止,诸位若是不信,且请试看。”
一时间,金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疑、恐惧、敬畏、难以置信……
就连呼韩邪单于,也久久未能言语,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帐中孑然而立的汉家女子。
“那便等三日吧。”单于发了话。
*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巳时初刻,第一片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雪势迅速变大,纷纷扬扬,很快便遮蔽了视野,天地间一片苍茫。
这雪,果然下了。
且这一下,便再无停歇之意,一日,两日,三日……鹅毛大雪日夜不休,积雪越来越厚,直到第五日黄昏,雪势才渐渐减弱,最终完全停止。
与王昭君预言的分毫不差!
“天命之女!”
“她是得了长生天眷顾的人!”
“宁胡阏氏有神通!”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王昭君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匈奴,再也无人敢小看她一眼!
当晚,雪停后的夜空格外澄净,繁星点点。
呼韩邪单于来到了王昭君的穹庐,帐内温暖如春,王昭君似乎早有所料,并未就寝,而是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竹简,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单于抬手制止。
他在王昭君对面坐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阏氏曾经所言,竟都真的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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