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有人下意识喝道。
可那两人像没听见,仍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守卫们握刀的手莫名发软,怎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偏偏她气势慑人,令人不敢逼视,更不敢轻易冒犯。
“妖女!”有人颤声喊。
更多守卫闻声围拢过来,却只在十余步外便停住脚步,刀锋虽指着她们,竟无一人敢率先上前。
王昭君走在郝美丽身侧,她想起半年前,自己刚来草原时,这些人看她像看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如今他们握着刀的手都在抖,真有意思。
不多时,这里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宁胡阏氏帐中凭空出现一个女人!”
“她牵着阏氏的手,正朝单于大帐去!”
“守卫们不敢拦,没人拦得住!”
大阏氏接到禀报时,正对着铜镜卸下发簪,她手一顿,银簪险些落进妆奁。
“什么叫凭空出现?”
报信的侍女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不知,守卫说那女子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前一瞬还什么都没有,下一瞬就站在帐门口了……”
单于和大阏氏赶来时,王昭君与郝美丽已行至王庭中央,四周火把如林,映得方圆百步亮如白昼。
数百名匈奴士卒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弓上弦,却无一人敢上前。
单于张口欲问,却见郝美丽侧身和王昭君说了什么话,下一刻,单于、大阏氏、以及在场所有匈奴人,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眼前的景象,无数纸箱竟然凭空出现在她们眼前!
“啊!这是什么!”
有人惊叫出声,连连后退。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郝美丽不理会那些惊惧的目光,她拿出一个东西,按了一下,那物件顶端便窜起一簇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灭。
“昭君,你真的很厉害,我很为你高兴。”
郝美丽轻轻侧身,让开身后那片辽阔夜空,望着她轻声道:“妈妈请你看好看的烟花,就当庆贺你做成了这桩大事,好不好?”
一簇的火苗,在黑夜微风中,映照着她们两个人的脸,王昭君愣愣的看着郝美丽,几息后,轻轻点头:“好。”
下一秒——“咻砰!”
第一朵烟花在苍穹炸开,金红色的光焰四散,如千树繁花骤然绽放,将整片草原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无数流光从那些木箱中冲天而起,在夜幕上绽开成层层叠叠的绚烂,将漫天星子都衬得失了颜色,一道接一道,将这片古老的土地染成斑斓梦境。
轰隆声不绝于耳,却不像惊雷那般骇人,倒像天地在奏乐,为这千年未有的奇景击节而歌。整个匈奴王庭的夜空,都被这些流光溢彩的花朵照亮了。
无数牧民从穹庐中奔出,仰头望着这天降的奇景,有人惊叫,有人哭泣,更多的人扑通、扑通、扑通,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长生天!”
“是长生天显灵了!”
“神女!神女下凡了!”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是神迹。
大阏氏骑在马上,仰头望着漫天流火,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草原容不下妖孽”。
可妖孽没有这般瑰丽,没有这般盛大,没有这般让人心魂俱颤却又生不出半分抵抗之意的煌煌天威。
这是神迹!只有神迹!
单于望着天空中的流光溢彩,望着那些跪伏一地的部众,望着场中央并肩而立的两个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井底之蛙,活了五十三年,今日方知天有多高。
烟花还在绽放着,最绚烂的一朵在半空炸开,绯红色的光雨如瀑布垂落,映得郝美丽的侧脸像镀了一层暖金。
王昭君回头看她。
烟火的光芒映在郝美丽脸上,忽明忽暗,将她温柔的笑意照得更加分明。
她察觉到王昭君的目光,偏过头来,问:“昭君,烟花是不是很漂亮?你喜欢这份礼物吗?你开心吗?”
王昭君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非常漂亮,我很喜欢,我很开心……”
不知为何,心头那点杀过人的沉郁、被囚多日的委屈、策马五日的辛苦,竟都在这满天流光中,烟消云散了。
她原本安静地站在郝美丽身边,却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挽着的手,这一瞬间,王昭君竟然有了一秒的迷失,她居然在想,若这一刻能久一些,该多好。
可烟花终究是会燃尽的,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燃尽时,郝美丽身周已泛起淡淡蓝光,她又要走了。
她松开王昭君的手,轻声道:“我要走了。”
郝美丽又说:“你放心,我还会再来的。”
王昭君只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直到光晕消散,原地空空如也。
夜色重新笼罩草原,那些流光溢彩如潮水般退去,只剩满地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和一圈圈跪伏于地的匈奴人。
王昭君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虚空,夜风重新流动,吹起她散落的长发,黑夜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在她身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长生天!”
一个牧民匍匐在地,额头紧贴泥土,虔诚祈祷着:“长生天在上!神女保佑!”
于是,成百上千的匈奴人伏在地上,朝着郝美丽消失的方向,朝着王昭君站立的方向,一拜,再拜,三拜。
“长生天在上!神女降世!”
“神女保佑我部繁荣昌盛!”
第九十六章 月色
自那场夏日烟花之后, 整个匈奴都变了。
牧民们路过王昭君的穹庐,会停下来躬身行礼,口中念着“神女保佑”;部落首领来王庭议事, 会先到她帐中坐一坐,听听她的看法。
单于的帐篷依旧坐落在王庭正中, 可谁都看得出,那顶穹庐前的人影, 稀落了许多。
这份诡异的光景,一直持续到秋天。
秋天来时,草原上开满了紫色的花。
那花是王昭君去年带着汉人播种的,牧民们不懂她在做什么,只当是汉家女子闲来无事的消遣。
可今年入夏后, 那片紫花开始疯长,从最初的一小片蔓延到十片、百片, 沿着河滩、坡地、谷地, 一路铺开,如紫浪翻涌,直到整片草原都被染成淡紫色。
起初没人认得知道这是什么草, 有牧民试探着把牛羊赶进去,牛羊低头啃食, 吃得比任何时候都欢。
半个月后, 第一批食用这种紫花苜蓿的牛羊,肉眼可见地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连产的奶都比往年好。
消息传开, 一夜之间, 它变成“神女草”。
自此, 再无人质疑王昭君在草原上的地位。
牧民们说,她是长生天派来护佑匈奴的神女,那场烟火是神迹,这些紫花也是神迹,他们都相信,王昭君会眷顾草原上每一位子民。
毕竟,她是神女。
*
复株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躺在大阏氏穹庐的毡榻上,睁着眼,望着穹顶暗沉的织纹,耳边是母亲低低的啜泣声。
自从那夜烟火之后,大阏氏就病了,她不再出门,不再见人,每日只缩在帐中,喃喃自语“不该招惹她”“不该招惹她”。
复株累恨透了母亲这副模样。
可更让他恨的,是王昭君。
他掀开毡毯,大步走出穹庐,也不管此刻是什么时辰,径直朝单于大帐走去。
帐内灯火未熄,单于正独坐饮酒,他抬眼见长子闯进来,眉头微皱,未及开口,复株累已“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父汗!”复株累以额触地,“您看到了吗?我们的子民已经开始变成王昭君的子民了!父汗,您还要忍到何时!”
单于握着酒盏的手顿住。
“各部首领每日往她帐中跑,牧民遇她如遇神明,如今人人只知有宁胡阏氏,谁还记得您是单于!”复株累抬起头,眼眶通红,“再这样下去,这王庭王庭到底是谁的王庭!”
单于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复株累膝行两步,抓住父亲的袍角,哭着喊:“儿臣请命,诛杀那妖女!若父汗怪罪,不同意,那现在就杀了儿臣吧!省得日后那妖女动手,儿臣再死得不明不白!”
帐中寂静良久。
单于垂眸,望着跪伏在脚边的长子,这个儿子他从前不甚满意,觉得他冲动、鲁莽、不够沉稳。可此刻,他望着复株累眼中的泪与恨,突然发现,这孩子终究是有血性的。
他放下酒盏,俯身,双手扶起复株累。
“好孩子。”
*
三日后,夜。
单于遣人请王昭君至大帐议事。
王昭君到时,帐中已设了宴席,单于端坐上首,神色如常,请她入座,亲自为她斟酒。
“阏氏近日辛苦了,”单于道,“那些紫花,各部都夸赞不绝,如今都称它为神女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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