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想了想,道:“按往年的情况,每个冬天总要死个几万人。”
王昭君抬起头,眉头皱起来:“几万人?”
“是。”班含点点头,“大风大雪,帐篷挡不住,牛羊冻死,人没有吃的,熬不过去的就……”
王昭君沉默了片刻,又问:“每年死这么多人,怎么不见匈奴人灭绝?”
班含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从前他们会去劫掠周遭的部落小国,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女人,抢他们的奴隶,所以……”
王昭君不说话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草原时,那些匈奴贵族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战利品。原来在他们眼里,汉人和那些被劫掠的部落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可以用来填补损失的资源。
真是野蛮。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却没有说出口,她现在已经是这些“野蛮人”的主人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班含又道:“其实牲畜死得比人还多,每年冬天,牛羊要死三四成,有时候一半都保不住,如果没有草料,今年也熬不过去的。”
王昭君放下羊皮册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发呆。半晌,她叹了口气:“这是我掌权的第一年,如果这个冬天和往年一样,还要死几万人和一半牛羊,那叫别人怎么看我?”
班含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那娘娘有什么办法吗?”
王昭君没有回答,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却发现自己想不出任何办法。
权谋,她会,算计人心,她擅长,但如何让五十万人在严冬里活下来?如何让那些牧民不被冻死不被饿死?她束手无策。
班含还站在旁边,等着她的回答,王昭君又沉默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你退下吧,我再想想办法。”
班含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王昭君一人,她静坐在案前,望着那卷羊皮册子。这些数字忽然变得无比沉重,一笔一画,皆是一条鲜活性命,如今,这沉甸甸的人命,都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想起自己刚来草原时,那些牧民看她的眼神,好奇、畏惧、疏远。
后来她给了他们马鞍,给了他们神草,给了他们战利品,那些眼神变成了敬畏、亲近、崇拜。
他们说她是神女娘娘。
可神女娘娘能让冬天不来吗?能让风雪停下吗?能让那些老人孩子不被冻死吗?
她不能。
王昭君忽然有些烦躁,她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又踱了几步,最后停在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
远处,牧民们还在忙碌,那些帐篷、那些牛羊、那些人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渺小又脆弱。
她放下帐帘,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卷羊皮册子上,然后想起了郝美丽。
那个总是不请自来的女人,那个能在风雪中凭空出现的女人,那个给她烈酒、给她马鞍、给她种子、给她烟花的女人,她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王昭君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安定了些,可下一秒,她又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郝美丽了。
从前在宫里,她只靠自己,五年冷宫,她熬过来了,后来在草原,她也只靠自己,每一步都是自己算计,每一局都是自己走。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难处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自己,而是那个女人。
这算什么?
王昭君皱了皱眉,又给自己找理由,如果不是郝美丽相助,她现在恐怕还在和单于周旋,还在应付大阏氏的算计,还在为站稳脚跟费尽心机,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坐上这个位置?
既然她说自己是妈妈,那妈妈帮女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对,没错,就是这样。
王昭君这样想着,忽然理直气壮起来,甚至隐隐盼着郝美丽下次再来。到那时,她便只管坦然开口,反正她是妈妈,帮自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么一想,她嘴角竟微微翘了起来。
*
郝美丽再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
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王昭君正坐在帐外的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发呆,郝美丽从光晕中走出来,在她身侧坐下。
“想什么呢?”
王昭君转头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你来了”,而是直接伸出手。
郝美丽一愣:“这是做什么?”
王昭君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要东西。”
郝美丽眨眨眼:“你要什么东西?”
“我要能帮牧民过冬的东西。”王昭君说,“这五十万人,每到冬天便要死去好几万,牛羊也会折损过半。你可有办法,救救他们吗?”
郝美丽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王昭君被她笑得有些挂不住,却不肯收回手,只硬邦邦地说:“笑什么?我可是刚上位的草原之主,如果第一年还像往常一样死几万人,我怎么服众?”
郝美丽点点头,止住笑,认真地看着她:“说得对,既然是草原之主,是需要顶天的功绩才配得上你。”
“草原之主”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调侃,王昭君的脸微热了一下,却仍绷着表情,不肯示弱。
“你不许笑了!”她又说,“你帮了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没想到听到这话,郝美丽却摇摇头,将笑容收敛了些,眼神更温柔了:“我不用你报答,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王昭君怔住了,这是什么话?她又开始不自在了,她别开目光,过了几息才低声说:“你总胡说。”
郝美丽笑了笑:“我可没胡说,我就是想让你站到最高处,想让你拥有最好的一切。只要是为了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她怎么总说这种不知羞的话?王昭君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她急声道:“你不许说这些了,到底有没有办法?”
自然是有的。
“其实说到底,还是草原太贫瘠了,什么都没有,自然养不活这许多人。”郝美丽道。
“可不就是,他们真的穷死了,一块布一口吃的都没有。”王昭君嘟囔起来。
原以为成了草原之主很威风,原来是接手了几十万个问她要吃喝的穷苦牧民!
“所以,你看,这是制盐和青储的法子。”郝美丽说,“吃够了盐能让人的力气变大,身子骨更硬朗,青储能让牛羊冬天也有草料吃,不会饿死,应该可以解决你的困境。”
“制盐和青储的法子?!”王昭君吃惊起来。
要知道汉朝盐铁官营之后,盐税竟占了朝廷收入的三成,汉朝也常以茶盐辖制匈奴,郝美丽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她?
还有那青储之法,当真如此神奇?那从今往后,草原上是不是再也不用见那饿殍遍地的惨景了?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人,什么都不求,只希望另一个人好?
从小到大,她没见过这样的人。宫里没有,草原也没有,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在交换,你给我这个,我给你那个,谁也不欠谁。
可郝美丽……
她看着郝美丽,这般的国之重器都能与她。于是,她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怀疑了,低下头,轻声的说了句:“谢谢妈妈……”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王昭君抬头去看,就看见郝美丽含笑的眼睛,立刻生气起来,她明明听见了!
“我不同你说了!”说罢,她跑了出去。
郝美丽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又看向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难得的有了几分愉悦,这片天地,一定会好好滋养她的孩子,对吧?
等王昭君跑出去后,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又不好意思回头,就这样走向草原。
远处的草原渐渐暗下来,牧民们的帐篷里亮起点点火光,风有些凉了,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她知道郝美丽还在后面看着她,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她抿了抿唇,嘴角却弯起来。
那该怎么报答她呢?她认真思索了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你也值得被看见
郝美丽最近心情很不错。
首先是历经三年多的《凤起长安》终于全部搞定了。上周, 她谈妥了最后的播出合同,司凤那边给到S级资源,再搭配梨文化的A级, 双平台联播,定档明年暑假。
郝美丽签完合同那天, 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文件看了足足五分钟。
“郝总?”蓝秘当时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郝美丽把合同合上, 笑眯眯地递给她,“就是觉得,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挺不容易的,终于可以歇歇了。”
蓝秘接过合同,难得地点了点头:“确实。”
第二件事嘛, 郝美丽一想到那个马上就要二十岁的小姑娘,就很难不笑出声来。
上次去见她, 小姑娘一上来就伸手要东西, 理直气壮的很,完全没有个问人要东西的客气样,倒像个债主, 怪不得别人都说孩子都是讨债鬼,瞧瞧, 她不就有个小可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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