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毕,殿中寂静了一瞬。
随即,王凤第一个炸了。
“西域王?姐弟之邦?”他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她一个女子,也敢裂土封王?也敢与我大汉称兄道弟?”
王谭冷笑一声:“什么长公主,什么皇帝长姐,给个台阶她还当真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南郡一个民女,入宫时不过是个宫女,如今竟敢做这等非分之想!”
王商也连连摇头:“荒谬,荒谬至极!自古以来,哪有女子裂土封王的道理?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和亲出去的宫女,凭什么?”
王立咬牙切齿:“太后,臣请即刻发兵,剿灭此女!让她知道知道,大汉的威严不容挑衅!”
王逢时跟着附和:“正是!她以为占了西域就能与我大汉平起平坐?做梦!”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唾沫横飞,从王昭君的出身骂到她的野心,从她的手段骂到她的不知好歹。
王政君静静听着,等他们骂够了,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几人一愣,看向太后。
王政君的目光扫过她的五个兄弟,最后落在王凤脸上,道:“西域已经在她的手里了,你们在这里骂她出身、骂她女子、骂她不配,有什么用?她能少一块肉?还是能把西域还回来?”
王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政君继续道:“她敢写这封信,就有写信的底气,你们在这里骂得再凶,她听不见!现在她已经明着要称王建制了,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速速想法子应对!”
殿中沉默了片刻。
王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想了想,咬着牙道:“太后说得是,骂她确实没用,可她既然敢这般嚣张跋扈,那就让她好好领教一番,我大汉的天威!”
王政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凤一声冷笑:“她不是一心要做这西域王吗?那便让她好好尝尝,坐上这个位置,究竟要付出何等代价!”
*
河套平原,今年是个难得的丰年。
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绵延到视线尽头,田埂上,无数人正弯着腰劳作着,他们曾经是奴隶,被那些西域贵族们驱使,像牲畜一样活着,如今,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自己的收成,有了自己的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眼前这片金黄的麦田,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阿爷,今年的麦子长的真好!”他身边的孩子说。
老人点点头,粗糙的手掌抚过麦穗,也跟着说:“是啊,真好,真好,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麦子……”
这可是他第一次收获属于自己的麦子,滋味自然和从前不一样,一想到日后的美满,再苦再累,他也心甘情愿。
眼前这片金黄,是这样的令人心动。
直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起初这声音很轻,像风一样,老人没有在意,继续弯腰割麦,可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直起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地平线上,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是大汉的骑兵。
“汉军!是汉军!”有人惊叫。
汉军?汉军来了,汉军是要……
他亲眼看着这些骑兵冲进麦田。
看着他们手中举着火把,看着他们把火把被扔进麦浪,看着麦秸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看着金黄的麦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不要!不要烧!”
有人扑进田里,用手去扑火,火舌舔上他的衣袖,烧得他皮开肉绽,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拼命拍打着那些火焰。
“这是我们的粮食!我们的粮食啊!”
旁边的人跪在地上,对着那些骑兵磕头,额头砸进泥土里,砸出血来:“军爷!求求军爷!不要烧了!给我们留一口粮食!我们要活命啊军爷!!”
一个骑兵勒住马,俯视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嗤笑一声,道:“活命?你们这些贱民,从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活命?”
“从贼?”那人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们不是贼,我们只是种地,我们只是普通百姓……”
“种地?”骑兵打断他,“你们种的地是谁给的?你们交的粮是给谁的?从了那妖女就是贼!如今只是烧了你们的粮草,已经是皇上恩德,若再敢多言,连你们的命一起收!”
说完,他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大火还在烧,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火焰,看着那些焦黑的麦穗,看着他们一年的希望化为乌有,终于放声大哭。
“老天爷啊!我们做错了什么啊!”
“老天爷啊!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只有风卷着燃尽的灰烬,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泪痕纵横的脸上。
这场大火,烧遍了河套平原。
*
西域,都护府。
王昭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军报。河套被烧,粮草尽毁,死伤数千人,颗粒无收,那些刚刚分到土地的奴隶,那些刚刚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的人,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原点。
另一份是信。这封信是从南郡送来的,信封上写着她父亲的名字——王穰,她拆开信封,里面几十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父亲王穰给她写了信:
“昭君吾儿:自汝入宫,已近十载,父虽在南郡,未尝一日不曾念。闻汝远嫁匈奴,父心碎矣;闻汝为郅支所囚,父肝肠寸断;闻汝终得自由,父喜极而泣。
然今日之事,父实不能解。汝既为汉女,当思汉恩,先帝追封汝为公主,太后册汝为长公主,待汝何其厚也?汝不思报效,反割据西域,裂土称王,此岂为人女者所当为?
王家世居南郡,诗礼传家,从未出过悖逆之人,汝今所为,置王家于何地?置汝父于何地?置列祖列宗于何地?
吾儿,回头吧,献郅支于汉,归朝请罪,太后宽仁,或可留汝一命。汝若执迷不悟,王家满门,将因汝一人而尽矣。父字。”
这封信后面,王穰的弟弟,王穰的侄子,王穰的堂兄堂弟,王氏族中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都签了名按了手印,每一个人都在劝她,都在说:“归汉吧。”
王昭君把那封信看完,然后,她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焰舔上来,那些字迹化为灰烬。
殿中,几十位部落首领已经等了很,他们看着王昭君的脸色,看着她把信烧掉,彼此交换着眼神。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娘娘!”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匈奴首领站出来,“大汉欺人太甚!烧我粮草,杀我百姓,这是在打娘娘的脸,也是在打我们所有人的脸!”
旁边另一个首领也站起来:“娘娘之前百般忍让,对大汉以礼相待,可他们呢?他们以为娘娘是女子就好欺负,以为我们没了骨头!”
“娘娘!”又一人单膝跪地,抱拳道,“只要娘娘一声令下,我这就回去点齐本部兵马!咱们十万草原铁骑,三日之内便可集结完毕,南下叩关!让他们也尝尝,粮食被烧子民被杀的滋味!”
“对!南下!南下!”
“让他们知道知道,娘娘的厉害!”
殿中群情激奋,那些首领们一个个红着眼,请战的请战,骂娘的骂娘,整个大殿像一锅煮沸的水。
王昭君坐在案后,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那些声音,愤怒的声音,请战的声音,咒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又涌过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王昭君依旧沉默着,那些首领们悄悄交换着眼神,不安开始在心底蔓延,难道娘娘终究还是不愿意?那……
终于,王昭君睁开了眼,她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戏谑,可现在,她的眼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冰冷。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南下?”王昭君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娘娘……”
“他们以为,我不敢南下。”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足轻重的旧事,可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杀意,喷涌而出,。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到底敢不敢!”
这句话刚落下,群情沸腾。
“娘娘英明!”
“南下!南下!”
“让他们知道厉害!”
那些首领们跪了一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王昭君站在中央,任由那些声音淹没过她,她的目光,越过殿门,越过城墙,落在遥远的东方。
王政君,我来了。
第一百一十章 学会做母亲
郝美丽很久以后才明白一件事。
不是她给了孩子什么, 而是孩子给了她一个成为母亲的机会。
孩子需要母亲,这谁都知道,可母亲呢?母亲更需要孩子, 她需要有一个可以爱的人,需要一个让她觉得自己被需要的人, 需要一个让她深夜里还能醒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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