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息,他重新低下头,谦辞:“陛下垂询,微臣惶恐!微臣从未统领过大军,只带过几十百来个弟兄,怕有负陛下重托,误了朝廷大事……”
御座上安静了片刻。
薛荣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无妨。”杨玉环的声音再次响起,“谁也不是生来就会。我先授你忠武将军衔,领四品职,拨给你五千兵额,你去整训,边做边学,如何?”
忠武将军!四品!五千兵!
薛荣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这赏赐,这擢升,一步登天!可这登天的梯子,为何偏偏落在他薛荣头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恐惧,太多的诱惑,拧成了一股粗粝的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去,伏跪于地。
杨玉环看着他,对身旁吩咐道:“张韬。”
“奴婢在。”张韬上前半步。
“拟旨,授原长安县尉薛荣忠武将军,正四品上,令其于京畿道募兵整训,额五千,一应事宜,由吏部兵部协同办理。”
“是,奴婢遵旨。”张韬躬身领命。
“薛荣,旨意稍后会下达,你去吏部领职吧。”
“微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薛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重重叩首。
退出大殿的过程,薛荣依旧浑浑噩噩,直到走出最后一道宫门,傍晚略带寒意的风扑面而来,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青色官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簇新的绯色公服,夕阳的余晖照在这鲜艳的红色上,有些刺眼,
薛荣抬起手,粗糙的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的锦缎面料,触感陌生极了,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就这样成四品将军了?
“头儿!头儿!”几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那几个一直在宫外惴惴不安等待的老兄弟围了上来,看到他这一身绯袍,全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
“头儿,你这……”
一个兄弟指着他的衣服,结结巴巴的。
薛荣想扯出个笑,却觉得脸颊僵硬。
“回去说,先回去。”
正要带着兄弟们离开,一队人马却径直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为首的是几个衣着体面的仆从,其中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鞍鞯鲜明,被牵到了薛荣面前。
“大人,请上马。”为首的仆从对着薛荣行礼。
薛荣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那仆从笑容不变:“大人您说笑了,小的们自然是您的仆从,来接您回府的。”
“我的仆从?回府?”薛荣更疑惑了。
他一个八品小官,一家老小挤在两间小屋子里,哪来的仆从?哪来的府苑?
“是,大人,您高升了,自然该换新居,您的家眷,老夫人夫人,还有公子小姐,一个时辰前已经接到新府安置妥当了,就等您回去了。”
薛荣心头剧震,背上的寒意再次窜起,比刚才在宫里更甚,他猛地看向那个仆从:“谁让你们接的人?谁安排的宅子?”
仆从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脸,笑着说:“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陈相爷不是说了么,该给你的,已经送到你家里了。您看,这宅子,这些使唤人,不都给您备齐了么?请您放心,一切都是按相爷的吩咐,妥妥当当……”
陈相爷……
薛荣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卷起尘土,绯红的官袍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他彻底愣住了。
第十六章 政敌
达奚珣下了朝,回府时已是黄昏。
他先在内堂用了些简单的午膳,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炒时蔬,一碗粳米饭,食不知味地吃了些,便挥退了仆从。
书房的门推开时,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达奚珣走到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沉思。
待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小心翼翼地展开。
达奚珣将告示在灯下展平,目光从开头第一个字,缓缓移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从最后一个字,缓缓移回开头,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看了多少遍,良久,他抬起头,唤了一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管家应声而入:“老爷。”
“去把小姐们都叫来。”达奚珣平静地说,“府中所有未出阁的姑娘,还有西院那两位刚定了亲的,也一并请来。”
管家一愣,下意识地重复确认:“所有未出阁的小姐……?”
“是。”达奚珣点点头,“都叫来。”
“是,老爷。”管家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后,书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衣裙窸窣声,门被轻轻推开,五个年龄不一的女孩鱼贯而入。
她们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才十三四岁,有的眉眼间带着好奇,有的略显紧张,还有两个神色间有些不安。
“父亲。”
“祖父。”
女孩们敛衽行礼。
达奚珣抬抬手:“都坐吧。”
书房内除了他的书案椅,只有几张待客的凳子和一张靠墙的短榻,女孩们各自寻了位置坐下,屏息静气,目光都落在达奚珣身上。
达奚珣拿起那张告示:“你们传着看看。”
女孩们依言传递,轮流阅看,烛火下,纸张沙沙作响,伴随着女孩们的呼吸声。
等最后一个人看完,告示又传回达奚珣手中时,所有女孩都抬起头,眼中带着相似的惊疑。
书房里一时安静。
达奚珣将告示放回案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沉思几息后,缓缓开口:“当年,我做了河南尹,咱们家算是在河南扎下了根,也成了大族人家。后来叛军起事,我被调来长安,再后来……”
“长安陷落,我又被逆贼胁迫,做了伪朝的右相,现在,仙女进城,我又成了新主的右相。这些事,你们都是知道的。”
女孩们面面相觑,不知祖父为何突然提起这些旧事,但都点了点头。
达奚珣看向她们,问:“那么,依着你们看,三易其主却不舍得殉国,我是奸佞小人吗?”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立刻凝固了,这话说的太直,女孩们无人敢开口。
达奚珣并未催促,也未显出不悦,只是静静等待着,最终,仍无人敢回答。
达奚珣笑了笑,重新拿起那张告示,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你们瞧过了,这上面写的,宫里那位仙女娘娘,要招一批女官,入宫办差。你们怎么看?”
女孩们再次沉默。
这个话题,比刚才那个更敏感,更不知如何应对。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短榻边的四娘,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道:“父亲,女儿觉得仙女娘娘此举,似乎是要效仿当年武皇故事。”
达奚珣道:“嗯,你看得明白。”
得到父亲的肯定,四娘胆子稍大了些,继续说:“女儿读书时也曾看过史书,武皇开创一代女主临朝的先例,擢拔了不少女官,可武皇退位后,其党羽亲信,多被清算诛灭,牵连甚广。女儿已定了亲事,只愿平安度日,实在不愿掺和进这等凶险莫测的事里……”
她说得很慢,也很坦诚,说完后,便低下头,不敢再看父亲,她怕父亲生气。
达奚珣听完,又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你有自己的决断,这很好。”
他的目光转向其他几人:“你们呢?怎么想?”
女孩们互相看了看,还是无人开口,西院六娘年纪最小,胆子也小,只跟着四姐点了点头,她也是同样的想法。就在寂静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祖父,孙女想去试试。”
说话的是达奚珣的孙女——十一娘,她坐在最靠门边的圆凳上,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衫裙,眼睛亮亮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
达奚珣也看了她一眼。
“祖父,我们姐妹们和哥哥弟弟们,请的是一样的先生,教的一样是经史子集。但在您心里,从来只把哥哥弟弟们当做支撑门楣的顶梁柱,等到了将来,只有他们才能入仕做官,光宗耀祖。”十一娘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孙女儿不服!哥哥们读得书,我也读得;他们懂得的道理,我也懂得。那为何哥哥们能做官,我却不能?”
“若从前没有机会也就罢了,既然现在有了,孙女儿想去试试这个女官!”
书房里更静了。
连烛火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这话说的大胆极了,称得上忤逆,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达奚珣说话。
达奚珣第一次真正将目光完全落在小孙女脸上,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放在膝上不自觉攥紧了裙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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