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把她逼走,以为能得到一个可以掌控的棋盘,可如今棋盘还在,下棋的人却都成了棋子,在一团混乱中互相践踏,而他,似乎也成了这混乱的一部分。
钟声停了。
三人依旧坐着,茶已凉透。
*
北方,星垂平野。
这是杨玉环第一次执剑杀了眼前人。
她抬眼望去,只看到了五千军士和她一起奋勇,剿灭着一伙沦为山贼的溃军,残肢断臂,血流浸枯枝,一片惨状。
这里离长安不过两百公里,就有几百个溃兵聚集于此劫掠百姓杀害无辜,看来天下已经彻底动乱了。
“这些士兵为什么要做山贼?” 杨玉环收剑入鞘,指尖触及剑柄上未干的血渍,粘腻极了,自问。
不过多时,战斗进入尾声,薛荣拖了那溃军的首领来,按跪在杨玉环面前,她又问出了这个疑问。
那首领吐一口血痰,眯着眼迎着将落的残阳,看了杨玉环一会,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分辨了一会道:“啊,我晓得了,你是那个仙女娘娘。”
薛荣踹他一脚,厉声呵斥:“好好回话!”
首领被踹倒在地,脸砸进地面泥泞,混着血水,头发散乱,狼狈极了,他身后,几百溃军早已死伤殆尽。
他闭上眼睛狠狠喘息了几回,恢复了一丝力气,才挣扎着弓着腰,想要直起身来,在所有人冰冷的俯视下,他竟重新挺直了腰。
他又看向杨玉环,嘿嘿一笑,露出染血的黄牙:“你这个女人,真是命好啊……”
薛荣又一脚过去,他彻底被踹倒,这一次薛荣的力气很大,他怎么爬也爬不起来,只能俯在地上像破风箱一样喘气,薛荣使了个眼神,两个士卒粗暴地把他架起来。
“好好回话!听见没!”
首领看也不看薛荣,只死死盯着杨玉环,脸上还是那种笑。杨玉环一摆手,说:“你说吧,我听着。”
那首领这才又吐出磕进嘴里的泥土,抬头,油污的脸上混着一种复杂表情,口齿不清地说:“杨玉环,老子说你命好,你怎么还不信呢?”
“你说说你,生在弘农杨氏,先嫁了王爷,又嫁了皇帝,虽说马嵬坡上差一点被勒死,可转头又成了上仙的女儿!你这几十年,可曾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累?”
“就连皇位,都有上仙捧到你手里,这还不是命好?那什么才算是命好?”
一句话就问住了杨玉环,她默然。
那首领明白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也没有了求饶之心,反而豁出去一般放开了舌喉,什么话都敢说出来。
他又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顶顶尊贵,一颗荔枝也要千里驰运,真真是无限江山千娇万宠,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落在杨玉环耳中,只觉格外刺耳,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但她看着自己执剑的手,虽然混了血,却还是这样白净,她撇开了目光闭上了嘴。
“我十八岁从了军,到今年,三十八岁,守在边疆整整二十年,杀了多少吐蕃人?军功薄上也有过大爷我的名字!”
“可他们怎么对我的呢?军饷年年被克扣,饭吃不饱一口,挨打倒是挨得多,保家卫国倒要被欺辱至此?贵妃娘娘,仙女娘娘,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世道?还有天理吗?”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刺向杨玉环。
“我们这些人是什么?是谁都可以吃一口的肉!皇帝能吃,贵妃能吃,门阀世家能吃,官吏地主能吃,为什么我要被吃,为什么我不能吃别人?”他突然变得很愤怒,喘息声也变得越来越大,说完一句要停下来很久。
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打断他,连薛荣都抿紧了唇。
“皇帝老子倒是好,夜夜笙歌,纳了你这个漂亮儿媳,快活得很!他快活了,我就不快活!安禄山要去杀了皇帝,我头一个要跟着去!我要跟着他,去杀了皇帝老子!我也要吃人!我才不要被吃!”他说完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我跟着安禄山进了长安,杀了很多百姓,抢了很多东西,快活得很,简直是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可惜,你这个仙女来了,安禄山被杀了,我只能跑,带着我的兄弟们落草为寇,在这座大山上又快活了几个月,没想到,你又追来了!你真是阴魂不散啊,该死,真该死!”
杨玉环唰地把剑一竖,剑尖直指他咽喉,道:“你杀了这么多无辜百姓,你才该死!”
那首领却浑然不惧,仰天长笑,更把脖子更往前递了递,几乎触到剑尖,邪笑着说:“我是该死!那你呢?贵妃娘娘,仙女娘娘,吃我们这些人血肉的时候,有没有你?”
“杨玉环,你该不该死!”
第二十四章 你怎么不怕我?
“你说得对, 我也该死。” 杨玉环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首领。
“我的命更是好得不得了,我生来锦衣玉食, 不知边塞苦寒,不晓饥馑滋味。而你, 守疆二十年,换不来一口饱饭, 这世道确实没有天理。”
她看着首领眼中闪过的错愕,继续道:“李隆基该死,那些克扣你们军饷,把你们当猪狗的门阀将帅都该死,这个让你活不下去也让我活不下去的世道——更该死!”
她剑尖稳住, 直指他心口:“但长安那些被你砍了脑袋的百姓,他们可曾克扣过你的军饷?那些被你掳走的女子, 她们可曾让你吃不饱饭?可曾打骂过你?可曾对不起你?”
“你自以为有天大的冤屈, 所以挥刀向更弱者,甚至挥刀挥得更重更狠,你和李隆基有何区别?受害者变成新的加害者, 从一条被打的狗,变成了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吃了人的疯狗, 最该死!”
“我杀了李隆基, 今天,我也会杀了你!”
“再让所有该死的人,都去死!”
话音刚落,剑已递出。
杨玉环的剑捅穿了他的身体, 那首领浑身一颤, 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剑, 又抬眼看杨玉环,一大口污血喷溅出来,染红了杨玉环的衣摆。
他竟咧开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杨玉环,你有种,老子是疯狗?老子在地狱等着你……”
说完,气绝。
杨玉环抽回剑,血珠顺着剑槽滑落,滴在枯草上,她没再看他,只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山风卷起血腥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一群人很久都没说话。
金吾卫开始清理战场,将贼寇的尸首拖到一旁空地,挖坑掩埋,寨子里的抵抗早已平息,只剩下翻箱倒柜的声音。
杨玉环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忙碌,达奚瑜走到她身边,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杨玉环接过来,慢慢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不多时,薛荣回来了,脸色有些沉郁。
“娘娘,寨子查过了,粮食囤了不少,大多是抢来的,还有些金银细软,另外,”他顿了顿,“在后头几个木棚里,发现了三十多个女子……”
杨玉环擦剑的手一顿。
她跟着薛荣走到寨子后方,那里搭着几间棚屋,低矮潮湿,几十个女子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大多低着头,不敢看人,听到脚步声,有几个吓得直往后缩,杨玉环的目光扫过她们。
“你们……”她开口。
“家在何处?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只有压抑的啜泣声,过了许久,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妇人,才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是一片麻木。
“大人,我们回不去了。”她声音干涩,“被掳来这些时日,早就不清白了。回去也是给家里蒙羞,要么一根绳子吊死,要么被沉塘……回不去了……”
杨玉环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想说“我送你们回去,没人敢说什么”,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就在这片沉默中,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动,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头发枯黄,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杨玉环,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里……这里也挺好。”
杨玉环以为自己听错了,蹙眉道:“你说什么?”
女孩似乎被她的语气吓到,缩了缩脖子,但过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小声重复:“这里能给口饱饭吃……”
杨玉环的视线落在女孩隆起的腹部,心头一沉。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用手护住肚子,声音更低了,却说:“家里的地,都是王老爷的,每年打下粮食,要先交够老爷的租子,剩下的爹和弟弟吃,我和娘喝点稀的,捡点野菜,从来没有吃饱过……”
“被抓到到这里,他们是坏人,总欺负我……”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头垂得更低,“可是他们给我饭吃,能让我吃饱,有时候他们开心了,还能给我一碗白米饭……”
“这里比家里好……”她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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