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李铣仰头看她,声音带着委屈,“父皇如今已是天子,儿臣是皇子!您与父皇二十余年相伴,情分非比寻常,您怎能……”
“怎能说走就走?您让儿臣在宫中如何自处?让父皇颜面何存?求母亲看在儿臣份上,回宫去吧!父皇定会厚待母亲!”
阙丽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和他说出口的话,心头那点涩意化开,她弯腰,想扶他起来,李铣却固执地跪着不动。
“铣儿,”阙丽收回手,叹了口气,“你起来,那个位置,你坐不上去,更坐不稳,别做梦了。”
李铣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羞恼,随即不服道:“母亲何出此言?父皇当年不也……如今不也坐上去了吗?事在人为!”
阙丽看着儿子眼中与李璘如出一辙的野心,忽然觉得无比厌倦。她不再看他,转过身继续擦拭着桌面,声音变得冷淡:“我累了,你回去吧。”
“母亲!”
“滚出去。”
李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相信母亲竟然骂自己,可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最终狠狠一咬牙,起身拂袖而去。
他要告诉父皇,母亲疯了!
第三波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张韬来了。如同幽影般,被一个小太监引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院,廊下还未点灯,昏暗的光线将他影子拉得扭曲。
“阙妃娘娘。”张韬躬身行礼,语气恭谨,“陛下口谕,念娘娘多年侍奉,温婉淑德,特册封为贵妃,赐居长春宫,请娘娘接旨,随奴婢回宫。”
阙丽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张公公,你觉得,我会回去吗?”
张韬沉默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挥了挥手。身后一个小太监捧上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只白玉酒壶和一只酒杯。
张韬缓缓道:“陛下另有口谕,阙氏丽妃,不遵宫规,擅自离宫,忤逆君上,有失妇德,赐鸩酒,以全皇家体面。”
他亲自执壶,将那无色无味的酒液,斟满了白玉杯,双手奉到阙丽面前,“娘娘,请。”
阿萝尖叫一声,想扑上来打翻酒杯,却被张韬身后的小太监紧紧制住,阙丽看着那杯酒,又看看张韬平静的脸,忽然放声大笑。
“果然!果然啊!李璘,你这个贱人!二十年了,你还是只会这一套,哈哈哈哈!可笑极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伸手去接那杯酒,她宁愿死,也不会再回到那个老男人身边!
“且慢!”
一声清喝从门外传来。
原太子妃张氏,闯了进来。
张韬眼神微动,躬身:“太子妃娘娘。”
张氏看也不看那杯酒,目光落在阙丽身上,确认她无虞,又转向张韬,道:“张公公,本宫奉仙女娘娘之命,以抚民使之职,照看宗室人员,此职至今未撤。阙丽亦在宗室之列,其去留生死,理应由娘娘处置,岂能由他人私相授受,妄动刑罚?”
“这杯酒,张公公还是带回去吧。”
张韬定定地看着张氏,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不知道张韬在心里想什么,但几息后,他挥了挥手,那小太监默默收回了酒杯。
“太子妃娘娘既有此意,奴婢自当遵从,”张韬躬身,“奴婢这就回宫,禀明陛下。”
说罢,他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阙丽看着张韬消失的背影,才看向挡在她身前的张氏,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阿萝赶忙扶住她。
张氏转身,看向阙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轻声道:“没事了,以后,你好自为之……”
阙丽嘴唇颤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二十多年了,今天终于尝到了一点自由的滋味。
是她自己争来的。
她的命,不算苦。
等张韬回宫,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李璘。李璘本就在病中,闻听此言,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抓起枕边的药碗就砸在地上,药汁四溅。
“反了!都反了!张氏那个贱人!她算个什么东西!朕还没死呢,她就敢拿那个妖妃压朕?还有阙丽,不识抬举的贱妇!朕要诛她九族!诛她九族!”
崔相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劝慰:“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啊!此事不宜闹大,仙女娘娘虽已离京,余威犹在,张氏毕竟顶着其旧职名头,若强行处置,恐惹非议,动摇人心啊!”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她们这般打朕的脸?”李璘胸口剧烈起伏。
崔相眼珠急转,压低声音道:“陛下,为今之计,不如顺势而为。阙妃既然心意已决,陛下可下旨,言阙氏多年来侍奉有功,自请离宫带发修行,如此,既全了陛下仁德之名,也给了她一个台阶,更堵了悠悠众口。”
“至于张氏,她一个前朝太子妃,如今空有虚职,翻不起大浪,且容她些时日,日后徐徐图之便是……”
李璘喘着粗气,瞪着崔相,虽心有不甘,却也知这是眼下最能顾全体面的法子。他闭上眼睛,无力地挥挥手:“拟旨,就按你说的办吧。”
这道恩旨,很快送到了那座两进小宅。
宣旨太监念完,等着阙丽谢恩,却见阙丽接过那卷明黄绢帛,看也没看,转身走到炭盆边,手一松,圣旨轻飘飘落入盆中。
火焰“呼”地一下窜起,迅速吞没了绢帛,连同上面的朱砂御印,化作一团扭曲的黑灰。
宣旨太监和随行人员目瞪口呆。
阙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那太监淡淡道:“旨意我收到了,公公可以回去复命了。”
太监脸色煞白,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仓皇离去。
阙丽焚毁圣旨的举动,不知怎的又传开了,虽然明面上无人敢大肆宣扬,但暗地里,后宫那些早已心思浮动的妃嫔宫女中,激起了波澜。
连跟了陛下二十多年,育有皇子的妃子都能离开,甚至敢焚烧圣旨,陛下却似乎拿她无可奈何……
那她们呢?
一颗种子一旦破土,便会疯狂蔓延。
接下来数日,陆续有妃嫔、宫女寻了各种由头,试探着询问离宫的可能。后宫,这个帝国最森严的牢笼之一,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逃离之意。
宦官们压不住,报上去,李璘又是一阵暴跳如雷,却无计可施。强行弹压?万一激起更大的变故,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岂不是更坐实了他无能的名声?
最终,在崔相等人的再三劝谏下,焦头烂额的李璘,不得不咬牙下了一道旨意:念及天恩浩荡,体恤宫人思亲之苦,特许宫中妃嫔宫女,凡无职司紧要自愿归家者,可报备内廷,核查无误后,准予放还云云。
他想以此彰显他这个新皇的仁德。
可没人鸟他。
这道旨意一下,无数宫人忙着打点行装,托人送信,众人皆言这是妥了仙女娘娘和阙丽的洪福啊。
那些年轻些的小宫女们聚在一起,又哭又笑。
“我能回家了!阿娘眼睛不好,不知还认不认得我……”
“我小弟该娶媳妇了吧?走的时候他才这么高……”
“攒下的这点月钱,给爹娘扯块好布,再给侄儿带包糖……”
皇宫的幽深廊下,两个正要交班的老太监,望着匆匆往来脸上带着久违鲜活气的宫人们,低声唏嘘。
“多少年了……见着活气儿了。”
“是啊,这口子一开,人心就散了,再想拢住,难喽。”
有些东西,一旦裂开缝隙,见到了光,再想彻底封死,就难了。
而此刻,阙丽正在新居品着新茶,道了一声:
“好滋味。”
第二十八章 强盗
现代, 深夜。
郝美丽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个略显古朴的木箱,手机架在一旁, 正开着视频通话,屏幕那头, 郑大钱敷着面膜的脸和常开心好奇凑近的脑袋挤在一起。
“看!我女儿送我的!”郝美丽,伸手从箱子里抓出一把, 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有未经雕琢的天然玉石,有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首饰,还有几串颗粒浑圆的珍珠项链。
常开心“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多珠宝!这什么情况?美丽, 去打劫了?”
“什么打劫!”郝美丽得意地扬起下巴,“这是我女儿, 剿灭了一个鱼肉乡里的恶霸地主, 缴获的财宝!特意孝敬我这个当妈的!”
郑大钱隔着面膜,声音有点含糊:“哟,孝顺女儿。”
“美丽, 不错啊!玉环现在这么厉害了!”常开心也跟着夸。
“那可不!”郝美丽又骄傲起来了。
“不过美丽,你账户里的钱, 可又被你买盔甲买粮食折腾得差不多了, 正好,这批东西成色看着不错,处理了能回一大波血。”
郝美丽立刻护犊子似的抱紧箱子,瞪眼:“郑大钱!你这就开始打主意了?这是我女儿送我的!心意!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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