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便带着人去了下一个队,留下这一百号人站在原地,心思各异。
这个命令一下,再没人听赵莽嚷嚷了,几个平日就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凑到一起,指着册子上的字嘀嘀咕咕,阳光似乎更烈了些,晒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顾大七没往前挤,走到墙角,就着天光,小心翼翼地翻开粗糙的纸页,墨迹是新写的,有些还微微洇开,他看不懂,但他记得之前达奚瑜登记时,在他名字后面写的那几个字的模样。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一页一页地找,终于,在靠后的某一页,他看到了那三个熟悉的墨迹——顾、大、七。
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
顾大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要把它刻进眼睛里,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顾字的笔画上临摹,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擦着纸面,他不敢用大力气,生怕弄坏了纸张。
队长的位置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这是他第一本书,好吧,也算不得书,只是一本册子,可是这是写了他名字的册子,还是给他的。
那些老爷们贵人们都有书,现在他也有了。
不止是他,是所有士卒都有了,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偏院的气氛都变了,每个人手里怀里都放这那本书,手里描画着,嘴里念叨着。
“狗剩,你快帮我看看,这个字是不是念刘?”
“王哥,你名字边上这个字咋写?教教我!”
这些话被赵莽听到,他瞪着一双眼睛,道:“咋?你们一个个的,真要跟老子抢这个队长的位置?”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平时就有些油滑的老兵,搓着手嘿嘿笑道:“赵头儿,瞧您这话说的,这不是娘娘定的规矩嘛!能者居之,达奚姑娘刚说了,娘娘的话,那就是军令!”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士卒也跟着搭腔:“是啊赵哥,咱们跟着娘娘,不就是要奔个好前程?娘娘既然说了认字快的能当队长,那咱也得试试不是?”
“就是,凭本事吃饭!”角落里有人嘀咕。
赵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膛急剧起伏,他环视众人,他知道,自己这队长的权威,在这本小小的册子面前,已经摇摇欲坠了。
“好!好!认字是吧?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赵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恶狠狠地翻开那本让他头晕目眩的册子,“都听着!这队长,还是老子的!老子一定比你们认得快!”
话虽狠,可他心里头一次没了底,只得咬牙切齿地对着那一百个名字,磕磕绊绊地认起来,那脸色,当真比吃了黄连还苦。
夜深了,营房里鼾声四起,也有人还在梦呓般念叨着名字,顾大七躺在通铺上,怀里揣着那本小册子,手不自觉又摸了摸内袋里那锭硬邦邦的银子。
十两……
一个月十两,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两,仗打完,回去说不定真能起个小院,娶房媳妇……
爹娘的坟头早该立块像样的碑了,当初草席裹着就下葬了,他心里一直堵着。还得买几亩好田,不用多,能自家糊口就行,要是再有余钱,最好能牵头牛,犁地松快,娘以前总念叨着想要头牛……
一头牛要多少钱?顾大七不知道,他之前从没想过能买牛,好像爹在的时候,听邻人说得十几两银子,那他还得再攒一攒,才能买牛买田立碑。
现在他有钱有书了,他的人生有盼头了。
闭上眼睛睡觉之前,一个念头又冒出来:“明天我要多认几个名字,就先把李栓柱的名字认了,再把右边打呼噜最响的孙二狗的名字也认了!一百个名字,一定能认过来。”
黑暗中,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原来顾大七这三个字是这样写的啊。
第三十章 继续北上
离开琅琊那日, 天色灰蒙蒙的。
五千军士再次集结出发,队伍比来时臃肿了许多,辎重车多了几十辆, 车上面是一个个钉得严丝合缝的樟木箱。
即便封得再紧,当车队行进在略有颠簸的路面上时, 里面叮叮的碰撞声,依旧让所有经过的人侧目。
那里面是银子。
整整两百万两雪花银。
顾大七也跟在队伍里, 眼睛忍不住瞟向那些大车,他怀里那锭十两的银子,已经让他觉得沉甸甸的,两百万两……
那得是多少个十两?堆起来,怕不是一座银山?一头牛要二十两, 两百万两银子,怕不是十万头牛?十万头牛是多少, 他想象不出来。
不光是他, 几乎整个队伍,上至薛荣这样的将领,下至最普通的士卒, 目光扫过那些车辆时,神色都复杂难言。
惊讶、兴奋、忐忑, 还有一丝不真实。
这才出来多久?满打满算, 从离开长安到现在,不过月余,娘娘杀了几个人就能从琅琊王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手里,撬出来这么多真金白银?
原来, 跟着仙女娘娘, 不光能吃饱饭拿饷银认名字……
还能这样挣钱?
果然是仙家手段!了不得。
达奚瑜策马走在杨玉环身侧,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钱箱,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娘,我们就带着这么多现银行军,会不会……”
杨玉环目视前方,道:“怕什么,难道有人敢来抢仙女的银子?”
达奚瑜抿了抿唇,说:“倒也不是怕,只是觉得不太方便……”
她回头又看了两眼银箱,又说:“娘娘,您当初不是向王氏索要五百万两,外加半数田产么?如今只得两百万两,王崇基那老匹夫,敢对您阳奉阴违,要不要我带人去杀了他?”
杨玉环诧异的看了达奚瑜一眼。
却见达奚瑜一脸正色,不像是玩笑话。
呵,这小姑娘。
杨玉环开口解释:“那个王族长说,大军远征,携带巨额现银已是不便,田产地契更是累赘。余下的三百万两及地契,待我们拿下范阳,站稳脚跟,他自会派人送来。”
达奚瑜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道:“娘娘,什么待拿下范阳后送来,不过是拖延推诿的漂亮话!王崇基那只老狐狸,恐怕根本不信我们这五千人能成事,打着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他承诺的半数田产只怕更不会给我们了。”
杨玉环笑笑,没说话。
“娘娘!”达奚瑜急道,“地契文书他迟迟不给,若是以后他暗中转移变卖,那我们的地岂不是少了?这怎么行!”
一想到王氏耍弄的手段,她就心头火起,恨不得一刀劈了他们祖宅的门,敢欠她们银钱土地不给?
杨玉环却意外的很平静,甚至点了点头,道:“说的没错,他无非是觉得我们带不走也守不住那些地,也觉得我们根本不知他道有多少地,所以就算日后他真的给了,数目也一定是假的。”
“娘娘!那我们!”
“瑜儿,别急,他以为我在说笑,等我们腾出手来,自然有办法让他连本带利,乖乖交出来。”
略安抚完达奚瑜,杨玉环转过头,看向北方:“不过眼下,范阳才是首要,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达奚瑜想了想也对,确实平叛最要紧,她暗自把这桩事记在心上,暗地里狠狠骂了王崇基几句,才压下心头愤懑,目光也投向北方。
在官道尽头,尘烟与天际相连,那里是叛军盘踞的老巢,是安禄山父子经营多年的根基,是她们此去的终点。
“娘娘,我们就这五千人,真能行吗?”
杨玉环没有立刻回答,她勒住马,眺望着北方苍茫的天地,旷野的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良久,她才轻轻笑了一下:“走着瞧吧。”
*
同一时刻,范阳。
昔日安禄山称帝的大魏皇宫,如今虽还撑着架子,内里却早已是一片惶惶,安禄山被一炮轰成血雾的惨状,像最可怕的梦魇,笼罩在安庆绪的心头,吓得他不能继承大魏的皇位,每日浑浑噩噩。
此刻,安庆绪正缩在宽大的座椅里,身上裹着厚重的裘皮,却仍觉得浑身发冷,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原本还算得上健壮的身躯,在这些日子的恐惧煎熬下,迅速消瘦下去。
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这里是范阳,那妖女绝不会过来,却又觉得那妖女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她面前轰杀了他,恐惧、绝望、忐忑还有侥幸,每时每刻都在啃食他的心。
“报!”一名探子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探得确切消息,那妖女杨玉环,已离开琅琊,正率军朝范阳而来!”
“什么?!”安庆绪像被针扎了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裘皮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带了多少人?可有那仙母同行?”
“据报,兵马约在五千之数,未见仙母踪影!”探子伏地不敢抬头。
五千人?没有仙母?
安庆绪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惊恐,他父亲当年坐拥二十万大军,尚且被那仙器一击毙命,如今杨玉环只带五千人就敢直扑范阳,这岂不是说她更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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