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向前,方有一线生机。
*
夜色如墨,残月清冷。
白日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一阵沉闷如雷的蹄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心胆俱裂。
李归仁营盘顿时一片慌乱,哨塔上的士卒惊恐地看到,那片熟悉的死亡阴影又一次从黑暗中涌现——杨玉环的金吾卫来了!
他们如同不知疲倦的鬼魅骑士,在夜色中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马蹄踏碎大地的轰鸣响在每一个魏兵耳中,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有些心颤。
不过短短几息,他们到了眼前!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无视了营寨外围简拒马,前排骑兵不惜连人带马撞将上去,用血肉之躯为后续部队强行开辟通道。
魏兵的箭矢从营垒中射出,但在金吾卫悍不畏死的冲锋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有人中箭落马,但后续者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前冲,眼神如同野兽。
“顶住!长枪阵!结阵!”魏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这些金吾卫根本不像是在打仗,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击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一个金吾卫士卒被长□□穿腹部,却狞笑着死死抓住枪杆,为身旁的战友创造了劈砍的机会;另一个落马的骑士,拖着断腿依然爬向最近的敌人,誓要索他的命……
“鬼!他们是鬼兵!”
“怎么会有人不怕死不怕痛!?”
终于有魏兵承受不住,丢下兵器崩溃大叫。
金吾卫不是人?!是鬼兵,是仙兵!
李归仁眼睁睁看着自己又损失了诸多精锐士卒,战线濒临崩溃时,他立于寒风之中,仰天长笑:“想我李归仁带兵几十年,南征北战,未尝一败!如今,竟然要输给一个女人?杨玉环!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绝,他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大帅!”副将慌忙扶住他,眼见大势已去,只得嘶声下令,“撤!全军撤退!”
远处莫州城头,李璧看着如潮水般溃退的魏军,一直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赢了。”
战场上,杨玉环勒马驻足,冷冷地望着败退的敌军身影,并未追赶,金吾卫同样损失惨重至极。
她沉默良久,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在我麾下,废除一切跪拜之礼。”
“我最厌恶的,就是你们向我下跪。”
第二日,莫州城门洞开。
李璧一身银甲未卸,亲自立于城门下,迎杨玉环部入城。当看到杨玉环踏着晨霭而来时,她快步迎上,拱手道:“娘娘,此番辛苦了!”
杨玉环勒住马,脸上是连日征战的深深倦意,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已越过李璧,投向达奚瑜,达奚瑜领着几位女官上前,依着旧礼便要深深拜下。
“免了,”杨玉环轻轻摆手,“瑜儿,不必多礼,你即刻安排人手,打扫战场吧。”
“是,娘娘。”达奚瑜应道,她抬头仔细看了看杨玉环的脸色,只见她眼窝深陷,唇色发白,显然是心力交瘁至极。
众人进了城,下马入府。
杨玉环突然对达奚瑜道:“吩咐下去,将所有牺牲兄弟的名单都记录在册。若他们有亲眷尚在的,待局势稍定,派人去寻,接来我们治下,由我们奉养终老。若无亲眷的……”
她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达奚瑜抬头去看,只见杨玉环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心中一酸,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接道:“娘娘放心,若无亲眷的,我们便选一处风水好地,修一所英烈祠,将他们的名字都刻在碑上,四时祭奠,香火不断,他们是为咱们死的,咱们记得他们……”
杨玉环任由达奚瑜握住自己冰凉的手,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她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好瑜儿,你看着办吧,务必办得妥当。”
“娘娘,现下只有一件事最要紧,”达奚瑜握紧了她的手,“您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说完这句话,达奚瑜亲自挽着杨玉环,一路引着她来到一处早已收拾干净的院落,屋内陈设很简单,却洁净温暖极了。
达奚瑜替她解下沾满征尘的外袍,轻声道:“娘娘,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外面有我们在,都会处置妥当的。”
杨玉环几乎是瘫软在榻上,她看着达奚瑜的眼色,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消散了,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眼皮便要阖上。
不过,下一秒,她拿出妈妈给的那把粉色小手枪,塞到了达奚瑜手中,然后几乎在顷刻间,杨玉环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陷入了沉沉的睡意之中。
达奚瑜一楞,看着手中物事,又看着杨玉环安睡的神色,良久后,不动声色的接过了这把枪的重量。
她守在榻边,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轻轻拂去她皱着的眉头,才松了口气。
她悄声退出房间,掩上门,对门外守卫低声嘱咐了几句,方才转身,继续投入到千头万绪的事宜中去。
“娘娘,安心睡吧,你还有我。”
第四十六章 试看天下
残阳如血, 映照幽州城头。
五万大军出城,回来时却稀稀拉拉,惊惧不堪, 听说竟折损了大半人马!这个消息传遍了幽州城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进了那座看似巍峨实则早已摇摇欲坠的大魏皇宫。
“五万人, 只回来了两万多人……”安庆绪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他李归仁不是自称十万精锐天下无敌吗?怎么会被杨玉环那个女人打成这样?”
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父亲安禄山在长安城外化作血雾的那一幕,那漫天飘散的红,成了他多少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如今,那梦魇仿佛又回来了,还带着更沉重的铁蹄声, 似乎变得更加恐怖了。
心腹悄无声息地凑近,脸上也写满了惊恐, 直盯着安庆绪, 道:“殿下,您听说了吗?那杨玉环麾下铁骑,刀枪不入, 冲锋起来如同鬼神!李将军的兵马根本抵挡不住啊!”
“还有那李璧,也非等闲之辈, 她们联手之后, 殿下,咱们幽州城,恐怕、恐怕……”
安庆绪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恐怕什么?你说!”
心腹扑通跪倒, 带着哭腔道:“殿下!恕奴才直言, 那杨玉环有仙母庇佑, 如今又有了强军,连李将军都败得如此之惨……咱们如何能赢?只怕这幽州城,迟早要步长安后尘啊!”
步长安后尘几个字,刺激到了安庆绪,他仿佛已经看到杨玉环骑着那邪门的快马,手持利刃,踏破城门,直取他性命!
不!他不要像父亲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不要坐在这里等死!他该怎么办?
“我们逃吧,殿下!”心腹哭喊。
“对对,我们还能逃!我们快逃!”安庆绪也被吓住了,慌不迭道,“我们带上亲卫,金银细软,趁着李归仁还没回城,我们往北走,去契丹人的地盘!这里绝不能待了!”
心腹连忙上前扶住几乎要跌倒的安庆绪,连忙道:“殿下英明!殿下英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避其锋芒!”
安庆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吩咐:“你快去准备,今晚就走!不要惊动了他人,尤其是李归仁的人!”
心腹连连点头,急匆匆的去了,看着心腹远去的背影,安庆绪慌乱的心才好受一些,没关系,他还能逃走,他绝不会像父亲一样死去!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安庆绪带着数千亲卫,以及十几辆满载金银珠宝的大车,悄然打开了幽州城侧门,像受惊的老鼠,仓皇地涌入漆黑的荒野,朝着北方疾行。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安庆绪骑在马上,不断回头张望,生怕看到追兵的火把,只要逃出去,逃到塞外,他就能活下来……
对,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可就在他们离开幽州城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前方官道转弯处,火把骤然亮起,如同一条沉默的火龙,拦住了去路。
火光映出一张冰冷如铁的脸——正是李归仁!他端坐马上,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血腥气,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惊慌失措的安庆绪身上。
“殿下,夜色已深,不知殿下携带如此多车驾,意欲何往?”
安庆绪浑身一僵,脸色在火光下惨白如纸。他勒住躁动的马匹,强自镇定,挤出一点僵硬的笑:“李将军,你回来了?我听闻前线战事吃紧,心中忧惧,故而想出城巡视一番,以安军民之心……”
“巡视?”李归仁嗤笑一声,他目光扫过那些沉甸甸的大车,“带着这么多金银细软巡视?殿下这是打算巡视到哪里去?”
被当场戳穿,安庆绪又羞又怕,一股邪火窜起,他尖声道:“李归仁,你大胆!我乃大魏太子,先帝嫡血!要去何处,还需向你禀报不成?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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