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想到辅佐王师……
刘文才一咬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这么定了,我们各自回去筹措,三日后动身勤王。”
散伙后,刘文才目光扫过里屋门帘,妻子李氏正在里面缝补衣裳,他想了想,起身走进去,坐在妻子对面。
李氏抬起头,手里针线没停。
“娘子,”刘文才看着她,说,“如今王师北上,正是天下忠义之士报效朝廷之时,为夫意欲南下迎王师,只是盘缠无着,不如你先去别人家……”
李氏手里的针停了,直直地看着刘文才,看了许久。看得刘文才心里有些发毛,气恼道:“此乃为了大义!你一个妇道人家,听我的照做便是!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跟着我在此受穷,看着妖妃倒行逆施?妻为夫纲,你别忘了!”
李氏垂下眼,重新拿起针线,缝缝补补。
刘文才当她默许了,心中满意两分。
接下来两日,刘文才奔走联络,却发现战乱年间,大户人家也收紧银根,给出的价钱极低,而他们几个书生自持身份,不肯将妻室典卖到太低贱的人家。
算来算去,凑到的银钱,竟连买一辆像样的马车都不够,这怎么能行呢?
这晚,赵童生几人又聚过来,个个愁眉苦脸。
“刘兄,这可如何是好?盘缠不足,难道步行南下不成?恐怕未到王师营前,便已成了路倒尸也!”
刘文才在屋里踱了几步,心里也愁苦,目光一瞥见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女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既然不够,不如把小女也一并……”
“有些人家愿收童养媳,总能多凑些,待我等功成……”
“刘兄!那可是你亲生骨肉!”赵童生惊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难道要因妇孺之仁,错失良机?况且只是暂寄他家,日后赎回来便是!待我功成,还能不照拂她?”刘文才道。
他们这样说着话,自以为声音压得极低,却不知,一门之隔,李氏正端着一盆水,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哐当”一声,水泼了一地。
刘文才和那几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李氏站在门口,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
“你何时来的?”刘文才有些心虚,“还不快收拾!”
赵童生几人见势不妙,匆匆告辞。等刘文才送他们出门,回来后见李氏还僵在原地,地上水迹依旧,火气更大了:“愣着做什么!惊走了我几位好友!粗鄙!你瞧我做什么?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还不是为了你们?”
李氏依旧不说话,低着头。
刘文才骂骂咧咧一阵后,不再理睬她,到了晚上倒头睡去,而李氏躺在炕上,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嫁过来时,刘文才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虽家贫,却说要考取功名,要让她凤冠霞帔;想起这些年,他一次次落榜,脾气越来越坏,家计全靠她替人缝补浆洗维持着,他却总嫌她粗鄙无颜色;想起这一年又一年的苦楚,她的泪水总是往心里灌……
她突然想起来了戏台上唱的戏文,叫什么《窦娥冤》,说什么“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又说什么“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难道她的女儿,也要两泪涟涟奔赴黄泉,哭着念“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得吞声忍气空嗟怨……”?*
这怎么能行呢?
她的妞妞这样小。
于是,李氏轻轻起身,没敢点灯,在屋里摸索着,最后在门后找到一截捆柴的麻绳。她拿着绳子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刘文才熟睡的脸,才发现,原他们之间早已如此陌生了。
她小心翼翼的将绳子套过他的脖子,双手握住两端,用尽全身力气勒紧,刘文才猛然惊醒,双眼暴突,双手拼命抓挠,双腿乱蹬,黑暗里,他瞪着近在咫尺的妻子,眼中全是惊恐怨毒。
李氏闭着眼,不去看他的表情,只是死死勒紧,久久不放,直到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她也没敢停下。
她就这样一直勒着,勒到她全身脱力,勒到她彻底惊醒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才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喘气,然后,就那么坐着,直到窗纸透出青白色。
天亮了。
她站起身,将被子盖过刘文才的脸,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又从米缸里舀出最后一点米,生火煮粥。
粥煮好了,她盛出一碗,等晾温,轻轻推醒女儿:“妞妞,起来吃饭。”
妞妞揉着眼坐起来,看了眼炕里头,父亲盖着被子,似乎还在睡,“娘,爹不吃饭吗?”
“他累了,让他多睡会儿,来,把粥喝了。”
看着女儿喝完粥,李氏自己把剩下的粥喝完了,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几件打补丁的衣裳,几块硬邦邦的杂面饼,还有所有的钱。
最后,她牵起女儿的手,妞妞仰起脸看着她,李氏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妞妞,娘带你走。”
“娘,我们去哪?”
“去幽州,找仙女娘娘。”
*
战争从来不是话本里三两个回合的潇洒,它是泥泞、是血污、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绞杀,是数也数不清让人不忍细看的尸首。
自夏末至隆冬,幽州以南数百里战线,彻底沦为血肉磨盘,李英麾下几十万大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杨玉环征兵二十万,才堪堪稳住阵脚,不至全线溃败。
可昨天还在花名册上的人,今天就成了一串数字,再明天,又被新的阵亡者覆盖,死了也没人念一句苦。
可死的又何止是兵呢?
回纥骑兵肆虐之处,百姓逃无可逃,杨玉环纵有通天之能,也救不了所有人,战线绵长,烽火处处,往往这边刚接到求援,那边已成死地,金吾卫策马奔赴过去,只看到了一地尸体。
短短数月,河北大地十万百姓齐赴黄泉!苦也,悲也,能与谁说?
中军大帐,杨玉环刚从战场回来,她走到水盆边,掬起冰水扑在脸上,血污混着泥土在水里晕开,盆中清水很快变成暗红色,难堪极了。
帐外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在她的土地上,她的百姓,她的士兵,在流血,在死去。
她静静的听着,脸上的水顺势流下,有点冰。
她有些想妈妈了。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绢帛,研好墨,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疑很久,终于落下。
“兹有郝氏美丽,天降慈悯……教女以仁勇,授民以生机……尊郝美丽为国母,母仪新朝……”
她想,妈妈看到这个一定会开心的。
虽然妈妈不要这些虚名,虽然妈妈可能会说她乱来,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能表达她心意的办法了。
妈妈,我一定会赢的,我一定会救了他们,然后再风风光光的册封你为国母,受天下万民敬仰,好不好?
杨玉环有一滴泪落下。
可帐外,战鼓又隆隆响起,新一轮攻防要开始了。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卷尚未现世的诏书,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敌军再次涌来。
“杀敌!杀敌!杀敌!”
【📢作者有话说】
*出自《窦娥冤》唱词,讲述了一位穷书生窦天章将女儿窦娥抵给蔡婆婆做童养媳的悲惨故事。本文引用原唱词,用以批判封建社会,无其他作用,具体内容可查看原剧。
第六十一章 遗忘
郝美丽突然整个人变得很焦虑。
公司会议室里, 倪露在汇报公司情况——晏山槐热度越来越高,除了晏山槐之外,又新签了几个艺人, 今年公司利润已破九位数……
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郝总?”倪露的声音响起。
郝美丽猛地回过神来,对上倪露镜片后审视的目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抱歉,”她站起身,“今天先这样吧,下次再继续。”
她几乎是逃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公司员工们见到她, 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郝总好。”“郝总,晏姐火了!”
郝美丽点点头, 快步走进办公室, 反手锁上了门,才好受一点。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她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这里是现代, 是和平年代, 没有战火,没有死亡,没有五十万大军压境。
可,玉环怎么样了?
郝美丽掏出手机, 指尖颤抖着划过屏幕, 又一次看向时间, 距离她上次离开玉环才过去不到一周。
可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这么煎熬。
她不能待公司里了,于是,她开始窝在家里,在家里来回踱步,从客厅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回客厅,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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