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樊母又要跪下去磕头,她忙止住。
等明白了事由,达奚瑜想起来,自己记得樊仪这个名字,司农寺曾呈过一份关于京畿水车改良的条陈,就是她写的,条陈写得极好,她还特意批过“可嘉”。
这样一个女子,竟要因殴父而死?
达奚瑜沉吟片刻,新朝立国十年,女子为官已不稀奇,可像樊仪这样自强的女官,还是少数。
她想起杨玉环常说的那句话:“我们要的不是一两个女子站在朝堂上装点门面,而是千千万万女子能靠自己立起来。”
樊仪,就是那些立起来的女子之一。
“更衣,”达奚瑜起身,“去紫宸宫。”
*
紫宸宫的灯还亮着。
杨玉环还没睡,她在看军备的奏报,回纥虽灭,草原上仍有部落蠢蠢欲动,军备不能松懈。
听到内侍禀报太女求见,她有些意外,这么晚了,瑜儿怎么来了?
等达奚瑜带着刘新和樊母进来,把事情说完,三人齐齐跪下,等着杨玉环发话,救一救这可怜母亲的女儿。
杨玉环看着跪在地上的樊母,妇人四十多岁年纪,却已头发花白,脸上沟壑无数,眼神惶恐又绝望,这样的妇人,她见过太多。
十年前,二十年前,遍地都是。
“你女儿为何要接你去幽京?”
樊母答:“她说要让我过好日子,不再挨打……”
“她做到了吗?”
“她做到了,她在幽京租了房子,给我买了很多东西,还说要带我去看神母寺……”樊母泣不成声,“是我害了她,我不该回去拿被子,我不该……”
杨玉环沉默。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子面对刀刃相加,想保护妈妈却只能徒劳的抱紧妈妈,那时她还是大唐的贵妃,如今,另一个女子也在做同样的事。
“知道了。”杨玉环说,“你们先退下吧。”
达奚瑜还想说什么,杨玉环已起身走向内殿,转眼间,瞧都瞧不见了,三人退出紫宸宫时,已是后半夜,樊母腿软得走不动路,刘新扶着她,低声道:“娘娘既说知道了,便是要管,你别怕。”
“娘娘能救我女儿吗?”樊母问。
达奚瑜和刘新都低着头,没有回答。
第二日,杨玉环下了一道旨意:樊仪一案,交由三法司会同京兆府共议,并将案情通告天下,许百姓议论。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有人拍案叫好:“樊仪为救母殴父,情有可原!若因此判死,天下孝女何以自处?”
有人激烈反对:“殴父便是恶逆!今日因救母可免死,明日是否因其他缘由也可免死?纲常伦理还要不要了?”
茶楼酒肆,田间地头,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樊仪该死,有人说樊仪该活,有人说律法不该容情,有人说律法不外乎人情。
吵了一个月,声音越来越大。
终于,议论有了结果,颜真卿捧着奏报出列,奏报此案:“臣查樊仪一案,其父樊老四,常年酗酒殴妻,乡邻皆知,案发时,樊老四持械行凶,樊仪为护母,以凳腿击其父腿,事后携母离去,未料其父伤势恶化而亡。”
“樊仪殴父,实属大罪。然其父行凶在先,其母危在旦夕,樊仪为救母出手,与无故殴父者不同。且樊仪身为朝廷命官,素有功绩,若因救母而斩,恐寒天下孝子之心。”
“故臣以为,”颜真卿举起手中奏疏,“当改为故伤,判徒刑十年,以正天下,请陛下圣裁。”
十年徒刑,樊仪的仕途完了。
但至少,命保住了。
奏疏递到杨玉环面前,她没有立刻批,而是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达奚瑜:“太女以为如何?”
达奚瑜出列,躬身:“臣以为,判得太重。”
“哦?”
“樊仪为救母而伤父,其情可悯。十年徒刑,毁其一生,况且,若非其父常年施暴,何至于此?律法只惩樊仪,不究其父之过,有失公允。”
杨玉环看着这个自己亲手选定的继承人,达奚瑜长大了,越来越有自己的主张,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装着不平事,这本是好事。
可。
杨玉环低头,在奏折上批了个“准”字,道:“由此宣判吧。”
“陛下!”达奚瑜不解。
“退朝吧。”
*
紫宸宫内,两人对视。
“陛下,我不明白!”这是达奚瑜头一次顶撞她。
杨玉环看着眼前人,道,“若按十年前的《大唐律》,樊仪非死不可,便是在新朝如今的光景下,能判个徒刑十年,已是法外开恩。”
这话却让达奚瑜更加气愤,明明就是!
杨玉环抬手止住她接下来的话,取出另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递给达奚瑜:“你看看这个。”
达奚瑜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只见旨意上写:“自永宁十年始,天下女子,凡已成丁者,皆可自立门户。婚嫁之事,需得女子自愿;夫妻所有田产、屋宅、钱帛,皆为共有,女子亦有处置之权;若夫妻和离,财产对半分之……”
后面还有长长一串,关于女子继承权、女子可为户主、女子可提告夫家虐待等等,这是一道彻彻底底改变新朝女子地位的旨意。
“您……”达奚瑜抬头,“您一开始就想到了这里?”
杨玉环没说话。
十年前,她在这里登基,说要建一个人人平等的新朝。十年了,她杀了该杀的人,平了该平的乱,可有些东西,根深蒂固,不是刀剑能斩断的,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艰难。
“拟旨吧,”杨玉环转身,“通告天下。”
“是,娘娘。”
“瑜儿,此诏一下必定天下哗然,准备好迎接风暴吧。”
*
几日后,杨玉环召见了樊仪。
樊仪穿着囚服,手上戴着镣铐,背脊挺直,她行了礼,却不说话,任由杨玉环打量。
“樊仪,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樊仪沉默着,保护母亲的少女如何肯认错?
她没错,她就是没错!
“樊仪,你错在一时激愤,将自己搭了进去,你十七岁就是女官了,有学识,有能力,要收拾那样一个人,需要你亲自动手吗?”
樊仪抬起头,眉眼有些冷,质问眼前的帝王:“难道陛下要我眼睁睁看着妈妈被打吗?”
“所以你就赔上自己半生?”杨玉环声音也冷下来,“樊仪,你聪明,能干,有大好前程,你可以一步一步往上走,可以挣一条通天大道,可以风风光光接你妈妈过好日子,可你偏偏选了最意气用事的方式……”
“我只要妈妈不再受苦!”樊仪忽然打断她,眼泪涌出来,“我什么都不要,什么官位,什么前程,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求妈妈不再挨打,不再被骂,不再半夜躲着我哭!”
她哭得浑身颤抖,镣铐叮当作响:“我小时候,最怕听见父亲喝酒回来,妈妈会把我藏起来,让我别出声,怕父亲看见我,拿我出气。我从柜子缝里看见他打妈妈,用拳头,用板凳,用所有看见的东西打妈妈……”
“后来我读书了,考上官了,我以为我终于能保护她了。”樊仪抬起泪眼,“可还是不行,我还是护不住,他还敢打她!他怎么还能打她!”
“陛下,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忍!我怎么能不杀了他!他死的太好了!他死的太早了!不然我……”
“你可以报官,可以告他虐妻,可以请乡邻作证,你有这么多亲友上司可依靠,最不济,你还有我!”杨玉环盯着她,“可你选了下下之策,亲自动手,落下把柄。如今判你十年徒刑,你的仕途毁了,你的妈妈接下来该如何?她一个乡下妇人,无依无靠,往后谁养她?”
“樊仪,你让她怎么活?!”
樊仪跌坐于地,哭泣不堪,不能回答,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护住你。
杨玉环看着眼前女子,再也说不出其他重话了。帝王对她来说远在天边不可触摸,公理是否站在她这边,她又如何能得知呢?
她才十七岁,她能怎么办呢?她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她这么可怜。
杨玉环起身,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叹息一声:“傻孩子,你怎么过的这样苦呢?以后不要自己担着了……”
“徒刑十年,”杨玉环说,“就去京郊皇庄吧,你妈妈跟着你同去,庄上有住处,有田地,你们可以好好生活。”
樊仪愣住,她抬头看眼前的女子。
“这十年要好好想想,怎么爱自己,怎么爱你想保护的人。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律法可以,愤怒改变不了世道,但像你这样的女子,一个一个站起来,才可以真正改变它。”
樊仪伏地,泣不成声。
“谢陛下……”
杨玉环将她抱在怀里,也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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