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棕色的瞳孔恍若一瞬间失去所有生机,荡漾着碧波的湖水干涸,只留下一条长长的,干裂的河岸。
湖中所有生物无一幸免,尽数一同长眠于此。
朱垂荣不禁被他眼中的悲凉拨弄,心跟着颤了颤。那股酸涩的奇妙的恨意与死意恍若透过一个眼神传达到他的心间。
感到奇妙的同时,又不禁感到可惜。
“走了,傻愣着做什么?”
少女挥退身旁众人,走至他跟前。在宋墨呆愣的眼神下朝她伸出雪白的小手,指尖也泛着淡淡的粉红。
宋墨紧抿着嘴唇,神情恍惚。在少女催促的眼神,宋宜春不屑又怒气冲冲的眼神下,以及隐匿在暗处的奇怪复杂眼神下,轻轻抓住少女的手。
触摸落到实处,他又暗自用了些力道。直至瞥见她雪白的掌心也沾染自己身上的鲜红,错愕的同时眼底又浮现出一抹隐秘的悦色。
九重紫33
不管他是如何想的,朱垂荣暂且将他安置在宫外的一家住宅内。
她找来周遭远近闻名的大夫,治疗宋墨身上被鞭打出来的狰狞可怖伤痕。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大夫走后,宋墨看了眼被包扎好的伤口,低垂着的眼睫随着他的声音用力颤了颤。
“因为我相信你,更相信太子哥哥。”
宋墨脸上的死气沉沉因她的一句话有了转机,听到最后,俊朗的面容闪过一瞬的僵硬。
“太,太子?”他微微抬头看向她,满脸的不解。
朱垂荣明白他日后一定会彻查此案,此刻仍旧忍不住偷摸给他上眼药。
“是,不瞒你说,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太子哥哥也曾偶尔提过两句,提及定国公时,太子哥哥的语气中满是惋惜.......”
她猛地回头,转身地一瞬间,并未错过宋墨眼中的深思。
小潭从房内找来一件厚厚的披风,动作轻柔地披在她身上。朱垂荣便也主动往上拢了拢,直白地盯着他道:
“我帮你并非奢求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只盼日后你莫要伤我最亲近之人......”
她深深看他一眼,在宋墨不解的眼神下,她拢着披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僻的宅院。
朱垂荣相信,给了他养精蓄锐的时间,明日暗里让朱佑晟多与他交好,祝他早日彻查此案。
只是没想到,朱佑晟虽答应帮宋墨,却烦他总出现在朱垂荣身旁。不知何人在皇上面前谏言,宋墨在几月后便离开了京师。
只是没想到,她如此手段,仍旧没阻拦命定的节点。
“不好啦不好啦!!!骠骑大将军拥护大庆王以侍疾为名夜袭京师,欲为定国公平冤昭雪。”
“仁德忠善的太子殿下如今被他困在东宫,据说那位掌管着京师半壁财富的小公主也被困在其中啊!”
“好一个奸臣宋墨,如此卑劣手段困住太子,强行逼迫他让位。一路上沾染无数鲜血,难道就不怕午夜梦回厉鬼索命么?”
周遭的喧闹声越来越强烈,旁人口中掌管京师半壁财富的小公主如今正乔装打扮隐匿在人群之中。
她先是看了眼一旁同样乔装的小潭,思绪不住被喧闹的讨论声绊住。
“公——小姐!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出了城与他们汇合在说罢!”小潭用力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朱垂荣回过神来般用力点点头,她紧攥着悲伤的包袱,心惊胆战地低垂着眼睫,一路躲开叛军的搜捕。
眼看距离出城只有几步之遥时,她们一行人突地被截停下来。
坡地长枪,年少鹤发,玉面少将。这些词汇来形容面前一身杀意底色确是悲凉的少年,朱垂荣惊觉不够。
马上的鹤发男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凌厉的视线如刀子般朝她袭来。
朱垂荣猛地低垂下脑袋,企图蒙混过关,在心底暗暗祈求这些年里他早已将自己忘了个干净。
不料老天偏喜欢与她开玩笑。人心中最不想面对什么,那件事便很快降临在她头上。
九重紫34
往来的官兵很快堵在城门前,他们口中振振有词念着什么,朱垂荣的脑中一片嗡鸣,只依稀听见几个关键字眼。
“公主跑了”,“将军有令,定要活捉那安定公主!若叫她跑了,你我都免不了军罚,没好果子可吃!”
朱垂荣低垂下眼睫,轻轻按住因为紧张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身上那道灼热黏腻的视线恍若成为实质,要将她灼烧透彻。
“姑娘,还请将你脸上的面纱摘去。”
男人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挥退旁人走至她的身旁。高大的身量强势入侵她的视野,占据她的所有视线。
“小姐!”
“还请宋大人宽恕!我家小姐身染疟疾,不好以本貌见人,唯恐污了将军的眼睛。”
小潭反应极快地挡在上前两步,企图挡住身后的女子。
此话一出,身旁的官兵脸色骤变,动作极快,神色嫌弃地往后退了十几步。
看她的眼神恍若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捏着鼻子,满心满眼都是厌恶。
朱垂荣察觉到旁人嫌弃的眼神,也跟着点点头。思忖再三,她刻意压低嗓音道:
“宋将军莫怪,不是我不愿摘面纱,只是面上的斑点实在可怖,唯恐扰人清梦。”
男人仍旧直勾勾的盯着她隐匿在面纱下的脸颊,闻言,轻笑着扯了扯唇角,眼里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神情。
朱垂荣被他盯得心有些慌,面上却丝毫不显。见他不相信,作势挑起面纱一角,露出充斥着红斑冷白色面容。
身后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是谁率先道了句晦气,剩下的男子看她的眼神更是变了又变。
方才说一不二的凌厉面庞染上惧意,话里话外都巴不得她快些离城。
她在心底先是松了口气,见众人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她这才放手。面纱重新落于面上,那道饱含试探的视线亦是。
朱垂荣甚至有一种错觉,宋墨的视线好似能穿透面纱直达心底,叫她忍不住的心悸。
心慌同时,她不免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这么多年没见,他怎么可能还认得出自己来。更何况脸上的面纱与红斑遮挡,就连小潭也刻意易了容。即便是日日相伴的太子哥哥在此,也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将她认出来。
“放行。”
冷冽如寒风的嗓音响起,众人捏着鼻子替她放行。
一路提起心脏的朱垂荣下意识松了口气,她下意识跟着小潭往城门外走,脑海中却开始浮现出朱佑晟的面容。
男人或宠溺或无奈的面容,逐渐在她的眼前清晰起来。
她的脚步一顿,恰逢这时,身后有人将她叫住。
“既然是疟疾,自然要控制妥当。来人,将这位姑娘请回府。”
小潭脸色瞬间大变,手下意识往包袱里摸。摸到冰冷的硬物时,眸中闪过一抹决绝。
刀剑出鞘便再没有回头路了,朱垂荣在小潭诧异的表情下按住她的动作,朝宋墨点点头。
“好,听宋将军的。”
她就这般大摇大摆地被宋墨请回了府,出人意料的是,朱佑晟也被囚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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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佑晟的双手被捆,被囚于椅上时仍旧直挺着脊背,恍若没什么事情能将他的脊椎骨压弯。
他从来都是这般,从骨子里透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帝王气息。
令人放宽心的安心感扑面而来,朱垂荣下意识扣弄衣角的动作一顿。
几乎是对视的一瞬间,朱佑晟便认出了他交代暗卫秘密护送出城的小姑娘。
那双湿漉漉的眼神里写满了关切与担忧,朱垂荣心想,她还是低估了太子哥哥。
“二位可以相认了?”
宋墨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来,他手持一把锋利长枪。闪着寒光的枪口对着朱佑晟,望着朱垂荣的眼底有戏谑,亦有掩饰得极好的醋意。
见他如此,朱垂荣也不打算装了。她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难掩怒气地瞪视着他。
“宋墨!你忘了前些年答应我什么了?”
“我只有一个太子哥哥,你不能伤他!我知道你想为昔日蒙冤的定国公昭雪。可你也要找对人才是!”
她冷白色的肌肤因为怒气染上夺目绚烂的绯红,方才伪装出来病入膏肓的可怜模样瞬间消失,如此生动活泼的形象让在场众人为之一愣。
“你,你是装的?”
“怎么?本公主不装病出城难道被你们捉起来严刑拷打么?”
朱垂荣冷冷开口,呛得方才说话那人就是一噎。
“央央,我答应你什么了?倘若我非要将他囚于此处呢?”
听到他亲昵的称呼,朱垂荣先是一愣。可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跟前,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眸,满目错愕地盯着男人成熟锋利的面孔。
她陌生的眼神让宋墨的心猛地一痛,紧接着便是持续不断的剧痛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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