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晌午，三阿哥轮班去吃饭，梁九功提着食盒找了过来。
这里是侍卫们暂时休息的地方，狭窄拥挤，光线也不好。一群年轻小伙子挤在桌边吃饭，见梁九功来了，众人忙起身给他让座。
能在乾清宫站岗的侍卫家世出身都不错，按理说没必要搭理梁九功。可谁叫梁总管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呢？有时候他说一句坏话，就能影响他们的前程，这些侍卫不得不跟他打好关系。
梁九功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讨好，为人却也不倨傲。
他微微欠身，连连摆手，“不好意思，打扰大家用饭了。今儿三爷第一天来咱们乾清宫当差，我做东，给大家伙添几道菜。不是什么好东西，诸位别嫌弃。”
侍卫们忙笑道：“今日借三爷的光了！”
梁九功身后的小太监提过来两个大食盒，他们摆好饭菜，众侍卫招呼梁九功一起吃。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我就是过来跟你们说两句话，一会儿还得回去伺候皇上呢！”
三阿哥拉开一个凳子，叫梁九功坐到他身边来。
“小生初来乍到，多谢梁总管照顾，小生感激不尽。来日，小生必定邀请梁总管到府中做客，准备大猪肘子一枚，望梁总管不要嫌弃。”
梁九功大笑，“哎呦，我的三爷，您说话怎么变成这个调调了！”
三阿哥没好气地拿起筷子，“小生严格遵守家父教导，家父要小生正经，小生一言一行都正经。”
梁九功拍拍他的后背，笑的前仰后合，“快别这样了！皇上不在这，您现在是休息的时间，赶紧松快松快吧！”
三阿哥嘟嘟囔囔，“哼，今天还被人记了两笔，没准还要多站两天呢！”
梁九功说着一些没要紧的话，侍卫们都知道他是特意来找三阿哥的，飞快地吃完饭就躲出去了。
等人都出去了，小太监们在门外守着，梁九功才说明来意。
“奴才给您提个醒，今儿早朝皇上劝索额图致仕，索额图谨遵圣意，不敢违逆。”
三阿哥手里的筷子差点捅鼻子眼里，“我惹皇阿玛生气那天，确实听他说起这个，我以为还要再缓一缓……”
梁九功摇摇头，“您还不知道皇上的脾气吗？万岁爷要办成的事情，怎会拖延？”
“这倒是……”
皇上是没有拖延症的，如果某件事拖延着没办，那就代表他不想办。就像那年多伦会盟，来回赶路的日子将近两个月，实际上办正事的时间还不到十天。再比如他除鳌拜，撤三藩，亲征噶尔丹，他都是执意要做，甚至出手时候并没有万全的准备。
他是帝王，他拥有必胜的信心和魄力。
三阿哥撂下筷子，再没了胃口。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早朝有人哭，怪不得散朝的时候，我看太子似乎心情不大好。”
梁九功叹了口气，“皇上劝索额图致仕的话，几乎算是明示了，索额图不能赖着不走啊！”
两人对坐，沉默良久。
梁九功打起精神说道：“奴才就是过来提个醒，我看皇上心情还算不错，没准什么时候就要召您过去说话，奴才怕您犯了忌讳，您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三阿哥连连点头，“多谢你！你这样帮我，待我这样好，我必定不能辜负你！这样吧，只要你一直助我，我便赐予你五险一金！”
“啥是五险一金？”
“就是你每个月拿出一笔钱，我给你存上，等你老了，我再按月给你发钱。”
梁九功：“……哈哈哈！三爷真幽默，骗钱还能说的这般清新脱俗！”
梁九功：我傻啊？我自己不会存钱啊！
三阿哥拍了拍大腿，“唉，罢了，你不懂五险一金的魅力。”
这个不吃这套，回头我去忽悠别人！
梁九功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又提起另外一个人。
“那日被打的魏总管，三爷不想打听打听他的情况吗？”
三阿哥耸耸肩，“抱歉，小生不太在意手下败将。”
梁九功又哽住了，三爷聊天聊稀碎。
“罢了！您虽然不爱听，我却很想说。那魏总管哭着喊冤，皇上命人把他挪出去养伤。说是挪出去，听着像恩典，其实不然。
他又不是风寒，并不会过了病气。皮肉伤而已，在这养着好吃好喝的，还有小太监伺候，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您又没打断他的骨头，可挪出去了就不是这样的待遇了。”
离主子近，物质条件才丰富，主子手指缝落出来一点就够他们吃的了。再者旁人也会看在主人的面子上，奉承他们照顾他们。
梁九功跟魏珠是有仇的，他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挪出去了，饭菜是冷的，药也不及时，他在乾清宫享福惯了，他能受得了这个？再者挪出去容易，挪回来就难了。好不容易空出来一个缺，旁人恨不得削尖了脑袋顶上来，等他养好了，哪里还能有他的位置！
万岁爷圣明，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魏珠拿您出来顶缸，万岁爷看不出来吗？他没计较罢了。这会子三爷发作了，皇上当然向着您了！”
三阿哥恍然，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故事。
梁九功劝道：“三爷，皇上心里惦记您，您打了他的奴才，这样下他的面子，他心里还是偏向您。您以后啊，温情一些，别总是跟皇上犟嘴，皇上现在就爱听点好听的，您怎么不明白呢？”
三阿哥拱手道谢，“多谢你提醒，从此我就改了，以后再不会倔强了。”
保证的话说的铿锵有力，但梁九功不怎么信，因为狗改不了吃屎。
“您有这个心就好，要改这脾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您慢慢来。”
三阿哥吃过饭又去站岗，下午轮值后，他还要赶到宗人府处理公务，不然又要耽误其他官员下班。
他骑马在街上穿行，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佝偻的老人家，看着有点眼熟，定睛一瞧，这不是明珠吗？
三阿哥忙勒住马跟他打招呼，“明珠大人，怎么在这里闲逛？身边怎么一个下人都没有？”
明珠忙拱手行礼，“三爷好啊！我现在是闲职，在衙门待着也无事可做，提前出来，到街上转转。”
三阿哥看他一个人，心里不太放心。
“我这太监叫朱玉，我让他陪你转，等我忙完了，请大人吃酒。”
明珠点头应了下来，“恭敬不如从命，老臣在前面的茶楼等您。”
第192章
宗人府的事情不是很多，可即便是这样，等三阿哥忙完也接近黄昏了。
明珠坐在茶楼二楼的包厢里，他靠着窗，望着西边的残阳。橙红的光洒在他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他慢慢端起茶盏，手有点抖，他忙伸直脖子，把嘴凑到茶碗边上。
红颜不在，英雄迟暮，三阿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难过。
他下了马，快步上楼，朱玉迎上来禀报。
“主子，二楼全包下了。”
三阿哥点点头，夸他办的好，“去酒楼置办两桌席面，我请明珠大人吃酒，另一桌你们在外头吃。”
朱玉出去订餐，三阿哥敲敲包厢的门，明珠忙起身问候。
“三爷来啦！”
三阿哥笑着点点头，“明珠大人别客气，来来，咱们坐，我命人买吃的去了，一会儿咱们喝两杯。”
“好哇！我总想喝酒，可家里人嫌我年纪大了，他们不让。”
“啊！那我让人把酒退了，咱们干吃饭，不喝酒。”
“那可不行！您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酒菜很快摆上桌，朱玉等下人给他们倒了酒便退下了。
明珠看着满桌的酒菜摇了摇头，“只有酒肉，终究无趣。我看楼下有卖唱的歌女，长得还蛮漂亮的，何不请她上来弹奏几曲！”
三阿哥：“……”
这就有点老不正经了啊！
“有的吃就行了！是我请客，不要提那么多要求！”
明珠执意要听曲，“没关系，我有钱，您请我吃饭，我请您听曲！咱们就扯平了！”
这时老头腿脚变得很灵活，他噔噔噔跑下楼，不大一会儿带回来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
他指挥歌女坐在楼梯口，他们包厢门开着，这样听得清楚，又不会太吵。
他叮嘱那女子，“唱几支好曲子，要清雅脱俗的，若是唱累了，只弹琵琶也使得，记住了一定要悠扬舒缓。我老了，受不得吵闹。”
卖唱女笑着应了，她调了调琴弦，开嗓唱了起来。明珠听了，心满意足摇头晃脑。坐在包厢外的下人们也笑了起来，今日这差事着实轻松，不用贴身伺候，有好饭菜，还有曲子听。
明珠安心坐下，笑着饮了杯酒。
三阿哥撇撇嘴，心里打定主意，他要快快吃饭，吃完赶紧把老头送回家。他就不该看老头可怜，带他出来吃酒。
明珠笑道：“多谢三爷请我吃酒！其实我今天心里很不好受，索额图致仕了，属于我们的好时光彻底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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