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改口去追回呗,”孙哲平双手抱臂,“值得你反复衡量的事,丢一点脸也不算什么,随时来得及。”
林竼觉得他意有所指,不过万法归一,道理始终是一个道理。
眼下她在酒店底下的小花园独自转着圈散步,手里夹着细长的香烟,马上新的一周,新的配额,但脑子里有事压根儿没抽上两口。
重新想起这个问题还是由于白天和叶修对话的反应,怎么会自相矛盾,搞不定自己的想法,呈现出来只有口是心非——电梯里不就这样?其实被吓到了,不是怕电梯出故障,而是因为那种无能为力、无法自主的情境留下的心理阴影。偏偏不能承认,无法开解。
这样很危险啊林竼!她在脑子里摇晃一个想象中的精神体。
不远处回廊里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黄少天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还罕见地尖刻:“难道我不是选择了眼瞎耳聋吗?你猜我是为什么?别说你根本没想过!”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要低沉、平静得多:“我知道,是因为少天也不想失去我。”
林竼愣住,是喻文州。
她几步跨过去。与此同时黄少天抽了口气,混合了气极反笑,磨着牙低吼:“你知道还和我装模作样?!但凡我不是真的在乎,不是跟你最要好……我就等着你什么时候亲口告诉我,一直等,结果呢?真把我当傻子——”
喻文州握住他的胳膊,打断了黄少天连珠炮似的发言,因为看见了林竼。两人站在回廊的角落里,前者基本隐没在阴影中,看见她才侧步现身。黄少天也转身,剑拔弩张的神情一下像潮水消落。
两人相继走进路灯柔和的光晕下,都表现得轻松自在,一点儿也没有被外人闯进内讧场面的自觉。
“呀,千年一遇,”林竼打岔,“你俩还会吵架呢?”
“哪有吵架,你来了就更不会吵了,”黄少天大大咧咧地说,靠近林竼,展臂一下勾住她的肩,顺手摘了她手里还没灭的烟,“怎么还吸烟,破坏大气环境!”
喻文州安静地看着两人,身形和影子一样清瘦,而夜色中眉眼的颜色有些捉摸不定。他没说话,甚至没有往常的微笑。
林竼心虚的感情占了上风,没计较黄少天的痞子行为,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就澄清:“每周就两支了,马上戒除成功。”
“噗嗤,谁让你戒烟了?谁还管得着你?”黄少天笑着,居然把只剩半截的烟卷塞进了自己嘴里。
但是他只吸了一口就猛地喷出来,弓下腰去呛咳不止,原来根本不会抽烟。林竼从懵圈儿转化为了无语,伸手帮他拍背顺气,“你……走火入魔了?干嘛呀?”
黄少天咳了半晌才歇住,单手撑着大腿抬起头,连眼睛都咳红了一圈,眼泪汪汪跟花粉过敏一样。他站直了,摆摆手,痛斥:“好没品味的爱好啊小林!”
林竼白眼看他,接过烟蒂,去垃圾桶那边捻灭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问:“你俩闹腾什么呢?”
“小事,”喻文州终于开口,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后半句,“真没吵架。”
“哦哦,不合适我知道。”林竼往后撤了一步。
“还真不合适。”他笑了笑。
“……”林竼无奈,冲他俩挥手,说好吧那我先上楼了。
黄少天不同意,冲着喻文州语调山路十八弯:“你就是这么敷衍人家的吗文州?那难怪渐行渐远啊!”
“哦?”他反问,“那少天打算自己交代吗?”
黄少天一口气哽住了。
林竼的表情跟咬到一片柠檬似的,一言难尽地表示:“总之我就不干涉蓝雨内务了哈……走了。”
黄少天追上去,“一起一起,我也回去了!”
他用肩膀撞一下林竼,声音渐渐远去:“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联想?不许否认我看你表情就知道!禁止和别人讲听到没有,等下又转到女选手群里变成恨海情天了……”
喻文州留在原地,林竼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他知道她有所疑虑,但不准备追问,正好他也不准备解答。
一些事情坦诚以待会得到更好的解决,但更多情况下,坦白只不过图自己一时快意,难免造成他人的刺伤。
事已至此。
他的确知晓、了解少天。看上去咋咋呼呼招猫逗狗,内心却称得上细腻,情感相当丰沛,山高海深不肯轻易宣之于口。
八赛季初客场百花,黄少天满头大汗地跑回休息室,和他讲刚才被关进更衣柜的惊魂一刻,说到林竼故作镇定的反应,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在装什么啦真是的,明明吓得缩成一团,出来马上翻脸不认人,脸都还红着呢!”黄少天顿了一下,“队长你说小林不会是喜欢我吧?”
他看着队友,缓缓道:“一般来说,产生这种怀疑的话,对方喜不喜欢你不知道,百分之百你喜欢她。”
“哪里的歪理邪说?才不是呢!”黄少天驳斥,晨星般的双眼闪闪发亮,某种被看穿了但乐在其中的兴奋呼之欲出,“这个小林坏得要命,老针对我!”
他微笑,没有顺着少天的心思继续讨论这支恋曲,而是另起话头将它截断。
和好朋友爱上同一个人是天大的麻烦。
后来少天应该察觉了,不再那么频繁地在他面前提到林竼,分享那些琐琐碎碎“被针对”的小事。
本来应该有默契的,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默契。
只是一刹那,机会难得。
林竼醉得不轻,懵里懵懂地从他怀里挣扎抬起脑袋,像一只很可爱的小动物,费力地理解了半天他的提议,似乎永远也搞不懂了。然而下一秒,她又点了头,说:“好吧,试一下。”
即使今天对峙,黄少天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抢跑,彼此太了解了,如果追究,喻文州一定反问:如果当时恰好是少天在场,你不会这么做吗?
可能真的不会,他心想,少天太骄傲了,自己更擅长在条件不那么有利的情况下豪掷一赌。
基于这种骄傲,即使发现了他和林竼的关系,黄少天也没有作声。他的确很小心地保守秘密,但怎么可能瞒得住最好的搭档,最好的朋友,怀着同一种心意的人。
失败的苦涩超越其本身,少天气得发晕,连声质问他怎么能分手呢怎们能失败呢,比追求兄弟的心上人更恶劣的就是追求兄弟的前女友,你缺德做了初一就只留给我做十五吗?我是那种人吗?当初瞒着我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会和你发疯决裂,会阴暗下手破坏?
这些问题怎么答都是错,所以说,有些话说出口只是痛快痛快嘴,无济于事。
他也想过和林竼大吵一架,倾吐胸中所有块垒,指责她,控制她,摧毁她。
那样的话,她还会回头,用担心的眼神看向他吗?
第041章 第十二章 梦核。
二、
不能知道答案的问题就不去问了,答应明天请黄少天出门吃早饭把他哄回去之后,林竼犹豫片刻,没给喻文州发消息。
没给任何人发消息,复盘了晚上的训练已经接近凌晨,她倒下蒙头睡觉。
睡得脖子痛,稍微一动,悬空失重的感觉把她唤醒。
她莫名其妙地趴在一张桌子上。
对此林竼已经麻木,除了因为一片漆黑的环境心生不适之外,她很淡定地坐直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窗外的光源隐约映亮室内陈设的轮廓,这些天已经很熟悉了,就是训练室,只不过现在所有的设备都关着,除她以外没有任何人。就好像下训之后她一个人加练,然后不小心在这儿睡着了。
她蹬掉板鞋,卷起来窝进椅子里发了会儿呆。
深夜的训练室和白天大不一样,显示器和机箱的棱角忽然变得很有存在感,像是在遮蔽什么东西,越方正越阴森。小时候她看过一部叫《Office有鬼》的老电影,觉得写字楼办公室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地点,幸好这辈子还没上过班。
她什么也没想,就这么任凭头脑放空,直到小腿发麻,才活动了一下,起身往外走。不知道今天系统给她分配什么难题,最好是某个被设定为Beta的同事等在外面。
可能是血液循环不畅,林竼只走到门口,就感到轻微发晕的感觉。不可视的环境太安静了,烟雾传感器的细小红点,远处惨绿色的出口标识,仅有的微弱光源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暗示。
她扶住训练室的大门,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往外走。
没有方向,姑且先朝着像陷阱一样的安全出口去吧。
走廊也是黑着的,因为寂静而格外空旷,仿佛无限延长,怎么走也没能接近端头。而且,她明明穿的不是皮鞋,脚步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以至于不得不停下来确认,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脚步声。
她停了,脚步声也停了。
林竼暗暗摇头,正要提步,硬质鞋底拍击地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连贯地向她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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