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只是没想到会有一天祂来到赫利俄斯黑曜石建造的高大神殿,竟然是因为喀耳刻犯下了残害同族的罪。
喀耳刻,犯罪。泽费罗斯听着在自己耳畔不断重复的词汇,感到一阵阵的茫然。
祂们告诉泽费罗斯,喀耳刻使用魔药,把一位无辜的海仙女变成了有六个头、十二条粗壮腕足的庞大海怪。
泽费罗斯并没有为斯库拉如今可怖的样貌而惊讶,因为在此之前祂就已经在跨越海面的时候发现了那个突然出现在海峡中间的怪物。
只是祂当时还以为那是波塞冬又一次的杰作,从未想过这会与神力低微的喀耳刻有什么联系。
作为黎明女神厄俄斯与群星之神阿斯特赖俄斯之子,风神们是高空天穹的儿女,并未拥有海洋神的血脉,即使因为职务需要时常翻动浪潮,与海洋中的亲戚也并不算十分熟稔。
但喀耳刻的母亲珀耳塞伊斯是大洋神女之一的焚烧仙女,而且喀耳刻与祂的同胞手足们都并未继承多少赫利俄斯的光辉与炽热,神性更偏向于海洋神祇,自然也更多与海洋中的同胞更为亲近。
大洋神俄刻阿诺斯与祂的妻子泰西斯养育了数不清的海神、河神以及大洋神女,天下的水宁芙与海宁芙几乎都是祂们的子嗣,祂们管理着广阔的海域、湖泊、溪流。
祂们贤德柔顺的女儿们是神祇们理想的伴侣或情人:冥河女神斯提克斯是大洋神女中的最长者,胜利女神尼姬的母亲;神王宙斯的第一位妻子莫提斯便是姐妹中最聪慧的一个,祂的女儿是赫赫有名的女战神雅典娜……
作为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妻子、毁灭仙女珀耳塞伊斯在姐妹中时就并非耀眼之辈。喀耳刻更是祂们最不起眼的女儿。
预言、变形、聚水、召唤鱼群令渔产丰饶……这些对于海洋神祇来说寻常的神术,以喀耳刻的资质,从来都只是在门口浅浅徘徊。
只是没人想到总是独自流连在人群边缘、不声不响的喀耳刻,突然就掌握了祂们想都不敢想的可怕魔力。
海洋神祇以海水为力量本源,水无定形,本来就擅长变化形貌,家族内部小辈偶尔意气争斗相互变成怪物也没什么稀奇,但喀耳刻使用的却并非海洋神力,而是蕴含地狱泰坦气息的诡谲药水。
只是这次,就连泰西斯和俄刻阿诺斯亲自前来,也没能解开斯库拉身上的诅咒。
泽费罗斯隔着关押喀耳刻的厚重门板斟酌着话语,“你的力量很强大。”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是想问我怎么做到的。”门后传来的喀耳刻的声音有些闷,替泽费罗斯省去了客套的慰问。
“两者都想问。”
“三相女神赫卡忒给了我一个启示,然后我抓住了女神给我的机会,做出了我的选择。”喀耳刻苦笑,“可能在你们这些天生就有强大神格的神听来像是借口,但是我还是要说——作为神力微弱的女儿,我没有退路。”
喀耳刻并未继承太阳或是海洋的荣耀,让祂就这样被钉死在这与祂无关的荣光上,能够预见未来也会像她的妹妹、嫁予凡人的帕西法厄一样,被当做一份并不丰厚的礼物,随意赠送。
这从云端坠至地底的命运未免太残忍。而且祂也承认自己的私心,比起一个并不熟悉的海仙女,即便她目前看来是受害者,泽费罗斯内心隐隐也更偏向作为自己的表姐与朋友喀耳刻。
“斯库拉……”泽费罗斯努力回忆那个宁芙曾经的样子,只隐约想起在那挤成一团的海宁芙中某个苗条纤细的身影,喜欢抿着嘴笑,偷看着前来拜访的陌生神祇。
刚才有个格外愤怒的海神告诉祂,喀耳刻是因为嫉妒斯库拉的美貌,所以在她沐浴的水塘中加了毒药。
也就是这个叫格劳科斯的海神,祂也同年轻的海王子特里同一样,有着半身的鱼尾,令泽费罗斯格外留意了几眼。
泽费罗斯承认,祂刚听到的时候也有过一瞬间的怀疑。
喀耳刻虽然出身名门却因为神力微弱从小不受重视。
有些宁芙明明自己同样弱小,却爱讥笑喀耳刻,仿佛只要将太阳神的女儿踩在脚下,她们自己就会变得更高贵些。
但喀耳刻度过漫长的年岁,早就不是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牵动情绪的小姑娘了,祂会因此就残害自己的同胞吗?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喀耳刻平时极富魅力的声音此刻微微有些生硬。
*
格劳科斯是个英俊健硕的凡人渔夫,他眉目深邃,唇上和下巴上生着些毛茸茸的胡茬,但看起来并不会让人觉得邋遢或者难受,一点也不像那些长须纠结、其中还挂着海草的海神。
他是那样鲜活,起伏的结实胸膛像祂父亲太阳神殿的墙壁一样散发着温度,他总是直接大方地看向喀尔刻,然后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他从来不会像那些身份低微的海神,装作无意路过海岸旁的太阳神殿,又用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掂量目光上下扫视赫利俄斯与海仙女所生的那些宁芙女儿们,然后嬉笑着哄散而去。
他是那样鲜活,即使是在篝火旁安睡,粗糙短袍下起伏的结实胸膛也依然像祂父亲从白蹄中迸发烈火的神驹一样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他闻起来不像那些海神的腥涩,即使作为渔夫同样带着些海水的咸,但其中却微微泛着些带着热意的甘美,像刚刚熄灭的果木炭。
我想要嫁给他。喀耳刻告诉自己。
不是随便的一个什么海神或是某个奥林匹斯神的凡人儿子。喀耳刻就要格劳科斯做祂的丈夫。
但一个既非神裔又非王者的凡血男人,是绝对不可能成为赫利俄斯的女婿的,即使那个女儿是并不令家族名誉的喀耳刻。
但每个神明都有自己的秘密。即使是不起眼的喀耳刻。
吸食泰坦血液长出的草药中有着原始粗糙的魔力,如果不经加工随意滥用,可能会带来巨大的诅咒和灾难。
那是喀耳刻父母两边家族共同的禁忌,也是连奥林匹斯诸神都未曾完全了解的力量。
危险、禁忌、诅咒,对于天生拥有本源与神格的强大神裔来说,这是根本不屑一顾的泥泞歧途。
而常年居于冥界、与地狱塔耳塔罗斯中嘶吼的泰坦相伴的原始巫术女神赫卡忒,在命运未曾规定的缝隙间,悄然察觉了这道在暗处紧闭的大门。
行踪不定的机遇女神赫卡忒只是给予了喀耳刻一个掷出命运骰子的机会,而喀耳刻这个唯一的信徒,倔强地选择相信那锈迹斑斑的沉锁后面一定有祂想象中的宝藏。
于是从小孤僻的喀耳刻借助自己离群索居的时间,走遍了附近的海底与山崖,在月光与摇曳的水下眯着眼睛寻找和辨认草药。
祂借口为嫁人做准备,顶着别人的嘲笑在自己的殿室中支起桌台,一边假装在为未来可能的半神丈夫学习像个凡人妻子那样烹饪食物,一边反复试验新的魔药配方与咒语的序列。
生生踏出了这一条看似不可能的路。
祂成功了,即使遗憾格劳科斯结实修长的双腿变成了鱼尾、即使祂神力低微就如旁人眼中的喀耳刻,但祂确实从一个凡胎俗骨蜕变成了一个神,一个拥有海洋神性的新生海神。
无需宙斯的仁慈送来仙馔密酒的赐福,也并未遭受祂先前恐惧的法则反噬与诅咒。
仅仅从喀尔刻被银刀割伤的手指间、从祂不断搅拌的坩埚里、不断反复推敲的咒语中。
祂亲手创造了一个神。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1:
阿波罗:要不用大号去,要不就别去,你自己选。
泽费罗斯:整活失败。(最后折中变鸟去了)
无责任小剧场2:
泽费罗斯:姐你真是这个(大拇指)
喀耳刻:谁年轻时候没点黑历史(点烟)
※有参考马德琳·米勒所著《喀耳刻》。
※ 特里同,是古希腊神话中海之信使,海王波塞冬和海后安菲特里忒的儿子。一般被表现为一个人鱼的形象,上半身是人型但带着一条鱼的尾巴。
就像父亲一样,他也带着三叉戟,不过他特有的附属物是一个海螺壳,用来当作号角以扬起或平息海浪和川流,他也能够平息洪水。当他用力吹响这只海螺的时候,就像一只凶猛的野兽所发出的咆哮,连具有神力的巨人都为之动容。
根据赫西俄德的《神谱》,特里同和他的父母住在大海深处的金殿内;而阿尔戈英雄记中他居住在利比亚的海边,当阿尔戈号驶上小叙尔特斯(Lesser Syrtes)的海岸后,船员们将船带到了特里同尼斯湖(Tritonis),当地的神祗特里同指引他们驶入了地中海。
特里同还出现在罗马神话和传说中,在《埃涅伊德》中,亚尼斯的号手米瑟努斯(Misenus)向特里同挑战,后者将这个狂妄的人扔下了海。
※ 格劳科斯(希腊文Γλακο),是希腊神话中一位鱼尾人身的海神。善做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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