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不复初进殿时的傲慢张狂，虽腰板还是极硬，但声音和态度都软和了下来，恭敬的行礼告退。
“微臣进宫许久，得皇上恩赏得以亲眼看见华妃娘娘安好已是大恩。天色已晚，微臣先告退了。”
皇上倒是高看了年羹尧一眼，他面上带了些亲切的笑意：“嗯，叫华妃送送你，也好叫你们兄妹二人再多相处片刻。”
“多谢皇上。”
华妃似是觉得殿内氛围有些令她不安，便紧闭着嘴没有说话，只是亦步亦趋的跟上自家二哥，来到前头宽敞的地方站定。
“世兰，二哥给你丢脸了，二哥放下书本太久了。”
年世兰笑意重新爬回眼底，刚才还以为皇上和哥哥之间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呢，气氛怪怪的，吓的她都不敢开口。
“哥哥最是厉害，那惠妃不过就是那样的性子，虽然古板爱说教了些，平日里倒也好相处。”
华妃仔细想了想，惠妃在新人里虽算的上最得宠的，但其实也还好，跟她比还差点。就算得了宫权，也并未动了她那些人手。除了天天规矩来规矩去的，倒跟她也没什么大的龃龉。
年羹尧勉强笑了笑，他抬起手想要如儿时那般摸一摸妹妹的头发，看了看那珠翠环绕的钿子，又默默放了下去。
“是有些掉书袋子，跟大哥有些像。”
年世兰没察觉出自家哥哥的心情低落，双眼亮晶晶的看向他：“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头几次在皇后宫里请安时，还以为看到了大哥在后宫。”
“哈哈哈，若是让大哥知道，定饶不了你的。”
年羹尧其实是个很轴的人，他认定一件事就不会更改方向。比如在曾经是四皇子和八皇子之间，他更看好的是好说话脾气温和的八爷。
只是小妹一朝入了雍亲王府，那他就完全摒弃了其他想法，只认雍亲王一人。
再如辅佐当今圣上登基后，本着试探之意疯狂在皇上的底线跳动。发现皇上并无苛责，便认为皇上离不得他年羹尧，恭敬之意愈发的浅显。
可今日惠妃的话他听进去了大半，孔子说了那么老些话，这位娘娘只围绕了君臣之言，怕是......年羹尧看了看无知无觉的年世兰，低低叹了口气。
枉他自诩当今圣上心中第一人，却也被这花花欲望遮住了双眼。
既然有安稳路可走，年羹尧也自然不会允许自己再连累了宫里的妹妹。
惠妃娘娘是个好的，极重规矩的人最是好相处，只是自家妹子斗又斗不过，说也说不赢，看来以后这书本还是要捡起来啊！
“哥哥在家好生休息几日，大哥可是回来了？”
年希尧在皇上登基后获封广东巡抚，携妻儿在广东任职，许久未见了。
“本来说好了要一起回京述职，大哥那里又多了两件案子拖身，怕是要年底了。”
年世兰有些失落的点了点头，她想家里人了。
“好了，哥哥们在外头都好着呢，你在宫里也痛痛快快的，只要，只要哥哥在外头不给皇上找事。”
年羹尧这话说的有些艰难，他实在张不开口说自家妹子在后宫不守规矩，只好说自己了。
“哥哥说什么呢。”
华妃扭头四处看了看，总觉得自家哥哥这一趟没捞着好处不说，还变的瓜兮兮的了。
“回去吧，到底是宫里头，哥哥也走了。”
年羹尧催促着年世兰回宫，自己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巍峨的宫墙后头，才转身离开。
养心殿里。
“你呀，也太过刚直了些。”
皇上拉着沈眉庄的手坐在配殿的软榻上，叫苏培盛上了些点心汤水。
“就事论事罢了，年大将军要为华妃娘娘鸣不平，臣妾也不能当个哑巴叫人平白泼了脏水。”
皇上哑然失笑，惠妃哪是当哑巴的料子啊？这若是换个性别，怕是做皇家的夫子都绰绰有余了。
“只是这事好说不好听，毕竟是外男，怎的如此没有顾及。”
沈眉庄嫌弃的眼神丝毫不遮掩，提起年羹尧似是提起了一只臭虫。
“你还说，若不是你把华妃说的下不来台阶，她至于去找帮手？”
“竖子不足与谋。”
皇上......
华妃回翊坤宫的路上，偶遇了遛弯的敬嫔和接孩子的欣常在，她冷哼一声，没有搭理两人的请安。
敬嫔和欣常在对视一眼，眼底是对惠妃的敬佩。
“瞧着，怕是......”
欣常在指了指永和宫的方向微微挑眉。
敬嫔会意的点了点头。
只是两个当事人都是不好惹的，两人也只把这一发现咽进心底，不敢对人言。
华妃回到翊坤宫里表情平和，但颂芝还是有些瑟瑟发抖的伺候着，生怕这股平静被掀翻。
“好了，看你那胆小如鼠的样子。”
华妃瘫坐在自己最爱的酸枝美人榻上，往迎枕上一歪，整个人都有些无力。
“若是再叫了大哥来，可真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颂芝低头扯了扯嘴角，并不觉得今日叫了二少爷来还有什么面子。
“罢了罢了，什么君君臣臣的酸言酸语本宫也听不懂，瞧哥哥的意思，怕是这惠妃是个肚里有货的。老古板的样子真真儿是个大哥一模一样，惹不起就算了，反正皇后也惹不起。”
华妃手里扯着帕子，本是带着些怨气，说着说着，想起了那个被惠妃重点教育的皇后，心里头莫名的又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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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沈眉庄21
“朕的意思是，不若眉儿先一步带着沈夫人去往圆明园避暑。一则你月份大了，若是按照咱们定下的出发日期，路上恐有危险。二则你先到园子里安置下来，也免得到时候主子多宫人们忙乱冲撞了。”
沈母进宫的这段时间后宫可谓是风平浪静，上到主子下到宫人力争展现自己最守规矩的精神面貌，以求在孔孟之乡生活了十几年的惠妃和三十几年的沈夫人满意。
沈夫人初入宫不知状况，只觉得这‘后宅’安静的诡异，总觉得背后酝酿了更大的阴谋。
于是在永和宫东看看西闻闻，只差把太医栓在宫里头。
还是采月口齿伶俐的为沈夫人解释了自家主子入宫来的‘丰功伟绩’，才叫沈母踏实的坐了会儿。
只是她到底有一肚子的疑惑不好在宫中开口，正巧碰上了避暑的由头，沈母好一番收拾，跟着沈眉庄提前到了天然图画。
沈家虽然扎根济州，但沈母的娘家李府在京城还算是有些人脉。尤其是沈母的大哥李绂颇得皇上的信赖，如今任内阁学士，官途一片大好。
李绂是汉臣，又是文官，和张廷玉等人都算的上是知交好友，在满清的朝堂上，汉臣自然是一心的。
又独出了这么一个在后宫和前朝都有些人情的沈家，虽是外家，但比之年羹尧等眼睛长头顶的要好的多。
所以沈母手里也是有些人手的，相较于宫中被包衣浸淫多年的地界儿，圆明园相对来说更松散，也更容易插手。
自入了园子，沈母便着了大哥李绂送来的人手排查了天然图画的下人。把还算干净的提拔到近前，其余的都赶到了外间。等着一个个寻摸了错处再撵出去。
沈眉庄也并不急，这就是汉军旗和满军旗的区别，什么身份走什么道儿，她一向想的开。
好容易把里头收拾干净了，沈母才拉着沈眉庄在内室坐定，温声又带了些后怕的说道：
“你呀你，这是何地界儿？你也敢张口就来，若是皇上不吃你这一套，看你怎么收场！”
沈眉庄吃着沈母腌渍的果干，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不吃这一套，最多女儿就是不得圣心罢了。左右家里不会弃了女儿不顾。
凭着父亲的官职，皇上就不会把女儿晾在一旁不管不问。只要有点点恩宠雨露就能得个孩子。这女儿今后的日子就稳当了，还管他宠不宠做什么？”
沈母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皇恩浩荡，她并非身在局中人，自然对局中人的性情有所顾忌。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都是不好惹的，你居然也要去顶撞，真真儿是莽撞。”
听出沈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沈眉庄拉过沈母戳她脑门的手指，轻轻的摇了摇：“母亲，女儿是有所考量的，你且听女儿说。”
沈母往沈眉庄身后垫了个软垫，把采星两人也打发出去才道：“还是谨慎些好，虽说是咱们家生子，但有些事情，她们也不必知道。”
沈眉庄乖巧的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自是不必多说，她是个没有底气的。母亲大约也能瞧的出来，这大家夫人的手段皇后是一样都不会，连外交布宴这些常事皇后也从不去做。更别说她在外的名声了，没有维系，何谈母仪天下。
她所倚仗的不过是当今的太后和皇上发妻，自己嫡姐的福荫庇佑。所以女儿言语虽然放肆莽撞了些，但分寸把握的极好，并未流露有剑指后位之意。皇后连华妃这般都能忍得，自然也能忍得女儿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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