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黎扭头询问罗道卿,对方一脸“你要卷死我”的表情。
……
啧,元黎一下一下拍着西瓜,思索道:“这样,我们都是修道之人。”
“是极。”罗道卿捧哏。
她一副高人模样,“我有一计,你俯耳过来。”
-
与罗道卿面授机宜后几日,元黎去赴宴。
裴相公的园子在城北的郊外。
跟南边山岭环绕不同,北郊极为宽阔,是一片古原。要是策马新手,来此处打马骑行准不错。
卢太守体恤,没给元黎元天霸机会绕城疾驰掠过,而是遣了一辆马车候在山脚。
马车穿城而过。
进了南门,绕到西市,再去把罗道卿捡上同往。
罗道卿撇去那套黄澄澄的道袍,换了身朴素衣裳,拎着一个麻布袋子,跃上车辕来献宝。
“我可是问了好几家铺子,才觅得这般多石块。”
他解开麻袋的绳结,里边满满当当的白色石头,元黎掂了掂,估摸着几斤重。
“这是何物?”元天霸上手摸了摸,确认是没见过的东西。
“一味药材。”元黎指了指罗道卿,“他在药铺里寻的。”
元天霸一脸师姐又在唬人的表情,“石头吗?怎么入药?磨成粉可不能吃的。”
元黎眯眼,“这你就孤陋寡闻了,他们炼丹可不就是炼得这一些成分。”
元天霸扭头盯住罗道卿。
罗道卿赶紧划清界限,力证清白,“我就是个算卦的,又不是方士,我可不炼丹。”
元黎拱了拱火,“炼丹有什么不好?多一件手艺,多一碗饭吃。”
罗道卿连连摆手,“可别,那起子开炉的道儿,什么都敢往里扔,自己一颗也不吃。我年纪不小,却还能活过数十年,担不起他人性命,不划算。”
元天霸狐疑,“师姐莫不是想炼丹?”
元黎对他俩的思想觉悟很是满意,抚掌道:“痴儿,炼丹是门大学问。谁说非得炼给人吃?”
罗道卿垂眼瞧着袋中货物,若有所思。
元黎配了个“噔噔”的音效,对元天霸道,“一会儿这位罗道友就为你炼化一次。”
等着就是。
马车轱辘轱辘穿过几个或热闹或清净的坊子,驶出北门,来到大马路上。
道旁的树木栽得齐整,放眼整个平原,又显得错落有致,一点儿不亚于人工打理的景点。
行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裴相公的别业,在一处竹斋前停下。
两侧是绵延的围墙,这竹斋竟是园子的第一道大门。
门房小哥很快出来接应,查了查罗道卿的袋子,见没什么问题,抬手招呼一个仆役前来领路。
几人随仆役而行。
走进竹斋,两侧还是围墙,仰头可见墙那头攀出头的花影。
转身穿过月洞门,是一座没水的拱桥。过了桥,又有一道围拢起的竹门,门上挂了副匾额,上书水竹居。
穿竹门而过,眼前豁然开朗。
一面大池碧波荡漾,行廊穿池中而过,廊间遍植松柏云石。
仆役停下脚步,给他们指了路。
“客人们穿过行廊,对面的浇花台便是。”
元黎几人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望着这十步一景,慢慢吞吞,磨磨蹭蹭。一会儿眺望那头水上书轩,一会儿瞧瞧这边池底晒太阳的乌龟。
一行人边赏景边吹风,总算来到了目的地。
浇花台是个茅草顶的四角大亭,地势颇高。花圃种在坡上,外围是几面藤蔓攀爬的竹架,高处缀满了碧色葡萄。
元黎刚走进去,发现一个眼熟的和尚在门口煮茶。
今日同乘一车的,只有她和元天霸罗道卿三人。金斗观的另一位道士燕赤霞去了龙泉坞,说是约好了,今儿去与兴善寺的方丈和僧众辞行。
燕赤霞别的话没说,但元黎已经意会到了——此去交接工作,办理辞职,顺路把该拿的工资都结回来。
大和尚独坐在一方石台,周围几根挺拔的竹子,正正好将他环绕,给人留下一点煮茶的间隙。
大和尚面前放了个小炉子,一个小童在旁扇风。煮沸的水中,被他随手扔下去的清茶不断翻滚,颇有点禅宗茶道的意趣。
元黎与他打招呼,“您在这里呀?今日赤霞回庙中去了。”
“赤霞不找贫僧,他找的是直岁知事。”大和尚岿然不动,露出一个笑眯眯的脸。
第32章
大和尚留下一句“我又不顶用,他得找账房”,接着徐徐煮茶。
裴真人听见动静,从内堂出来,将他们领进去。
浇花台的竹帘都被卷了起来,四面透风,坐在席间能观赏周围的花圃。
古原上气候凉爽,花时比城中稍晚些,这时几丛芍药玉簪开得正好,还有些叫不出名的杂花。
元黎在小垫子上坐下,紧挨着裴真人。
她今日穿了新的夏衫,正巧和裴真人同色,两人欣欣然坐在一处。
对面坐着的几位文士正在题诗。
一人提笔挥就,把写好的纸卷递给园中仆从,示意这是自己的贺礼,一会儿呈献给裴相公。
罗道卿与元黎对了个眼神,他也招呼人,神神秘秘地把麻袋递出去,又俯身同对方耳语一番。
仆从接了吩咐,收起袋子去后面准备。
引起了裴真人的注意。
“你们带了什么?”
“秘密。”元黎卖了个关子。
裴真人只是对他们的举动颇为好奇,于贺礼一事毫不在意,“叫我说就该空手来,不拘那些个繁文缛节。”
“你猜猜我送何物?”
“何物?”
裴真人的小童上前来,手捧一枚陶瓶。陶瓶略粗糙,其中插了一枝芍药。
她说,“这就是我的贺礼。”
“倒挺朴拙。”元黎觉着跟浇花台很是般配。
裴真人噗嗤一笑,指着崎岖不平的瓶身,“认识一个烧窑坊,贱价出售一批徒弟练手之作。”
又指着那朵粉白大芍药,“看,庭外折的。”
方才小童出去,就是给她摘花去了。
几人皆好笑不已。
趁主要人物还未到,元黎从袖子里抖落出一枚小盒子,放在案几上。裴真人翻开锦盒,里头塞了好几个香丸。
她闻了闻:“好香,有几味我还分辨不出来。”
裴真人在自家道观做道士,日常活动除了排盘算卦,跟寻常女郎无甚区别,熏香也司空见惯。
元黎道:“说是安神香,夜里熏助睡眠,白日易做梦。不过我只在夜里试过。”
说话间,大和尚从堂外进来,依次给众人分盏。
他的茶刚刚煮好,才从炉子上下来,还冒着热腾腾的水蒸气。
元黎吹散水雾,瞧见卢太守和一位老者相携而来,正是园子的主人裴相公。
裴相公笑意盈盈,身形清瘦,与丰腴的卢太守形成鲜明对比。
二人相继上座。
侍立在旁的仆从们,把文士们的笔墨放在席间,被裴相公细细品读夸赞。
卢太守一番引见。
这些文士不是太守的交情故旧,就是书院有名的职教,闻言自谦得很:“拙笔清词之作,不比相公与太守案牍劳形。”
卢太守又引见起和尚道士。
“裴公归乡隐居,这几位小友都是禅修入道之人,各有真知灼见。”
裴真人先站起来揖了一礼,吩咐小童送上烧窑小徒弟的陶瓶。
裴相公哈哈笑道:“这便是我家十二娘,如今在灵微观加冠。”
女子坤道在本朝蔚然成风,文士们对两名女冠列坐其次见惯不惊。
下首的元黎起身,向众人作自我介绍,并带上了罗道卿和元天霸。
“修道之人,小隐于方外,察万物之理。”
裴相公笑眯眯的,“小友所言恰如其分。”
“我等不好空手而来,今夏炎热,带来一个酥山方子,供诸位一观。”
裴相公正襟危坐,挺直了身体——他虽消瘦,可他好吃啊!
元黎看罗道卿一眼,罗道卿便让人把备好的物件呈上场间。
抬上来一件条案,又奉上一个青花瓷盆,盆中盛了半盏清水。
罗道卿拿出一个竹编捧盒。
这是裴家仆从给他换的。
对方嫌麻袋不够正式,熨帖地把袋中物品转移到一个竹盒里,衬出几分野趣。
他翻开竹盖,取了几块元天霸见过的白色碎石渣,放入瓷盆。
水面上升起淡淡的白烟。
一文士惊道:“这是什么戏法?”
元黎重申,“不是戏法,乃是一个制酥山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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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罗道卿来访金斗观时,元黎给他面授机宜,讲授了土法硝石制冰的流程。
只是她当时尚不能确定,是否市面上或者大家族已经有了此方,叫罗道卿好生打听,没有就用它来凑个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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