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请人急着去喝奶茶的,又不是果子饮有毒。
元黎哭笑不得,“她就叫了我一个吗?”
“正是,”小童一脸急切,“马车已经备好了。”
元黎把阿白和阿誉赶回去,照旧拎着她的小包袱下山。
车夫是个腱子肉壮汉,赶车飞快,车厢内却很是平稳。
灵微观建在城北,马车帘子被刮起来的时候,元黎还看见了附近有座不大不小颇有规格的书院。
这里确是上学的好去处,不知道今后阿誉他们有没有机会来此念书。
一行人风一样到了灵微观。
元黎进门时,裴真人裴妤正在揉头。
元黎印象中,裴妤一直是个清清泠泠,如月光一样的形象。而此刻她侧卧在美人榻上,头裹一块纱罗软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烦躁。
“我懒得起来,不去迎你了。”
裴妤从面前的一排果子饮里,挑了一盅滋味最好的,招呼元黎道,“喝罢。”
元黎皱眉疑惑,“这是果子饮还是酒?”怎么裴妤瞧着一副宿醉模样。
“不是酒。”裴妤坐起来,正色道,“我做了个梦。”
裴妤今早晨起时,天色还没亮,她觉得为时尚早,还能去睡个半宿。思及前两日元黎送的安神香,让婢子拆了一个,扔香炉里燃了,以作助眠之用。
香丸极好,味如沉水,又十足轻盈……之后便做了个馥郁的梦。
裴妤可太委屈了,大清早的,城门都没开,算什么白天。
她还想助个眠来着。
元黎没想到白日梦给裴妤撞上了,问道,“是个噩梦吗?”
“非也,”裴妤咂咂嘴,表情颇为回味,“是个美梦。”
裴妤回味完,愤愤然控诉,“然醒来之后是个噩梦!”
裴妤便把早间的梦境和今日的遭遇一一道来。
在半梦半醒间,裴妤回到了裴相公花会的园子。当日她在池畔,梦里却是在岛上。
岛上的杏树化为一位神女,自名为绛妃。
绛妃长居此处,与四山林园庭一体。可裴相公修园子以来,拆去了附近的草木屏障,又将她所居之所变成水岛,致使她愈发经风摧残。
绛妃以身扛之,只能择时绽放,向人示警求助。以期能移居别地,重回过去安然光景。
“这是一种灵应,梦中一草一木,一丝一缕,我都清清楚楚。”
裴妤习梅花易数,最是讲求外应预兆。出门突如其来遇到一只飞鸟,她都要分辨一二,到底是吉是凶,对幻梦更是坚信不疑。
“哪怕这桌椅,这果子饮都是假的,我的梦也是真的!”
元黎哑然失笑,“真假又如何?把花移了不就行了。”元黎从不觉得这个世界的灵梦有异,根本无需裴妤自证。
裴妤听了这话,闷气消了一点。
她将喝饮子的杯盏重重一搁,“可老头不相信我!前儿他还让我卜算今岁之事,现下就说我是精神不济,叫我多吃多补。”
正气恼着,外间小童来报,裴相公府上运来些养气食材。
裴妤执起元黎的手:“走,你随我一道,同他分辨清楚。”
……
-
裴妤前脚遣人投了帖子,后脚便随着递帖子的人,风风火火进了裴家大门。
夏日炎炎,裴相公仍住在别业之中,倒是免去了两头跑的风波。
裴相公这次换了个地方,另选了间茅棚接待她们。
说是茅棚,南北向有几楹横屋大小,显得略狭长。
棚后种竹,棚前对池,前后大开轩窗,老人家美其名曰照水堂。
午间刚下一场过雨,林间疏疏朗朗,裴相公趁着这点子凉意,叫了仆从婢子,带上半卷簟席,本想在此处歇个晌。
他在朝时未有片刻之放松,连歇个晌都是幸事。结果一朝归了家,园中清净,他那瞌睡反倒是挑挑拣拣起来。
谁知裴妤一张帖子投了进来。
递帖的人还未离去,有一个仆从来报,说裴妤已到门口了。
裴相公便轻轻一叹。
管家笑道:“您何愁没有觉睡?十二娘好不容易来一遭,叫她孝敬您几回。”
裴相公与其父母是亲兄弟,同裴妤甚是亲近。只不过这女郎性子疏离,年纪不大就入道,又喜云游不定,直至他回来见得才多些。
裴相公故作小气:“就你促狭,我不孝敬她就不错了。”
谈话间,两名女冠携手而来。
裴相公见元黎一并到了,收起打趣小辈的心思,笑道:“小友今来此,有何新戏法?”
元黎朝他见礼。一旁裴妤撇嘴,“都说了不是戏法。”
裴相公好脾气道:“那便用些点心罢。”
既睡不了,吃一会儿也不错。
把簟席铺开,三人在榻上落座,仆从们奉上茶盏花露,甚至还端上了一碟子炸酥肉。
元黎盯着眼前的酥肉,又看了看对面裴相公面前的肉圆。啊呀,有肉的下午茶!
裴妤端起手边的鱼酢,语气微妙,“用些点心?”
“我都一把年纪,还不能解解口腹之欲,夫复何求。”
裴相公一副反正我不听的样子,一眼瞥见已经吃上的元黎,“瞧瞧,小友吃得多好。”
元黎把半截酥肉咽下去。
这酥肉是生炸的,有些软糯。她给裴家后厨提建议,“我有一炸物,取雉豚肉块,裹上鸡蛋液和馒头碎之后,再入油锅。口感更香更硬挺,别有风味。”
“甚好,看来你修道确有所成。”
裴相公就喜欢这种接地气的道士,笑呵呵吩咐人记下,表示下次再来就能吃上。
席间其乐融融,裴妤犹自斜眼觑着自家伯父。
裴相公收敛笑容,不解道,“阿妤,一个幻梦而已,你又何必当真。”
元黎放下茶盏,亦是不解,“裴公何不如了真人的意?”
“唉,”裴相公叹息一声,“移栽树是容易,我约了故友从蜀地来看花,他出行不易,岂好毁诺?”
裴相公吃进嘴里的肉圆也没了滋味,讪讪道,“我确实是不信。”
他对玄学的态度,向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而信不信只取决于他是否需要。
到底是自家侄女,裴相公忍不住劝解对方。
“譬如元小友的戏法,不言虚无缥缈,只称技艺。尔修道尚可,勿要自误过深。”
裴妤面色郁卒,不想回答他。
她忽然领会到,没有机缘之人,就像身处两方世界,无论如何都没法沟通。
元黎沉吟了片刻,“小儿今日来没有戏法,倒是有盒香料与裴公共赏。”
话题转移得太快,裴相公纳罕,裴妤却是眼前一亮。
元黎擦了擦手,从随身小包袱中捧出锦盒。
她之前送给裴妤的是银地红面,这一个绣着暗纹,黑如墨漆。
元黎把锦盒打开,九粒圆溜溜的香丸躺在其间,笑道,“花宴时,我就想过送此香作礼,今日算用上了。”
“香料甚贵。”
裴相公刚想说不必送厚重的礼,话转到嘴边,忆起近日卢太守忙忙碌碌之事,硬生生咽了下去。
香料同制冰方子一比,说不得谁更贵呢。
裴相公让人换了方台子,又奉来一批珍藏的香料。既有香塔香柱,也有散的粉盒,满登登摆在香案上。
“你们年岁小,比我老人家更用得上,”裴相公浑不在意,“试完都带走。”
元黎捧着老人家,“裴公慷慨,那便先试我的,”她顿了顿,“不过我这是安神香,不知裴公睡眠如何?”
正巧说到了裴相公心坎上。
他指着裴妤大加批评,“总是不足!好不容易躺一躺,转眼她又来了。”
元黎环顾茅棚一周。
“有凉席,有竹椅,两位坐着赏香,闭目小憩片刻。”
她对裴妤眨眨眼,转头将香丸递给专门烧香之人,细细嘱咐。
“这香清淡,要多了才有用。”
直接拿走锦盒的顶盖,“都倒了罢。”
第34章
训练有素的仆役们即刻动了起来。
打点好靠椅,在簟席上叠了几个小垫子以防太凉。做好这一切,便悄然无声地退至廊下。
伺候奉香的婢子,并没有对元黎的说法产生任何疑问。
她自然知道一盒子香丸有点多,婢子侍弄惯了,对合香的材料分量心中有数。
可这就跟主人兴起,洗手作羹汤是一个道理,自是客人们的文房趣事,又不是香道大家,作什要处处小心衡量。
常言道老小老小,裴相公自个的脾性有时也跟孩童似的,与他投契的人多少有几分相似。
婢子不敬地想道,万一小元道长就是想达到一种熏死人的效果呢。
婢子用石臼把丸子一个个碾开,均匀地洒进一尊鎏金卷草纹铜炉,确认香料燃起来了之后,转身候在了门前。
雨后日光正好,透过堂间的茅棚顶,映出屋内浮动的灰尘。炉子里的青烟,混着丁达尔效应下的碎金,袅袅地飘了出来,在屋内回转。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