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悠远的钟声,元黎分明看见。远处山道上的比丘僧更多了。
“他们是不是下晚课了?”
元黎的疑问没有被解答,金粟提出了新的问题,“这里怎么没有云?”
同样是云海上头的山峰,为了彰显仙境本身,天女园庭内处处藏着云朵。
有时候在假山里边,有时候挂在树梢上,尤其是金甲神走路的时候,他脚下带风,云靴行过来,跟腾云驾雾似的。
要是天气不好,整座山都被云雾罩住,缥缈得很。
“是有点奇怪。”元黎穿着自制的云靴,对着地面踏了踏。既没有云,也没有风,连尘土都不曾有。
不踏还好,这一踏,叫附近禅院中的比丘听见了。
一个头顶点着结疤的年轻和尚瞧见了她们这群人。
对方面露惊讶,张着嘴说不出话。
元黎上前问道,“小和尚,你们方丈在哪?”
元黎自诩很有礼貌,除了贸贸然闯入别人家,她们就像一群游客,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点评寺中的景色。
要知道,她一个道士,跟这出家人说话都双手合十了!
小和尚完全没有感受到元黎的苦心。
他眼睛都不眨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的一群天女,像路遇猛虎般连退好几步,扭头就跑。
转眼钻进了上方的观音禅院。
身后一阵骚动,金粟等人发出友善的嗤笑。
元黎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人在背后嘲笑自己。她哼了一声,头也不回,耐心在门前等候。
不一会儿,从禅院里跑出来两个老僧。
二人俱是白面白眉,脸上长满皱纹,神情仓皇不已……
怎么看都像是寺里推出来顶锅的。
“诸位檀越,贫僧二人是观音禅院的知客僧……”
平云弯起眉毛,笑容不达眼底,与刚刚嘲笑元黎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一句话打断对方,“你们这寺里还有知客?好生神奇,究竟是哪来的客?”
老僧身后的院门处,十几个比丘偷偷摸摸在后面观看,闻言脸色立变,面面相觑。
老僧赔笑道,“自是有客的,檀越们来此,不也是客吗?”
他一面应答着天女,一面肃着脸将门后的比丘都赶回去,“还待在这作什,功课做完了吗?活儿干了吗?”
比丘们畏于老僧的威严,不再聚集于门口,立即流星般散开。
老僧垂眼瞧着最初送信的年轻小和尚,朝他使了个眼色。
这一切发生地格外迅速,老僧低眉顺眼回过头时,平云还维持着方才的假笑。
她重复了一遍元黎的问题,“你们方丈在何处?”
老僧顿了一下。
他苦着脸,仿佛这个问题极难回答似的,一字一句斟酌道,“方丈佛法精深,自是在佛前修行。”
平云只觉得他在敷衍,随手取下身前的项圈,在手里化成一柄秋水长剑。
剑尖明晃晃地反射着日光,在两个老僧间移动。
被人拿剑指着的老僧一下大惊失色,“檀越这是何意啊!”
平云挑中了开口说话的这人。
她把剑横在对方脖颈,看老僧微微抖动着,一寸寸企图远离。
“我最后问一次,至心在哪里,哪个殿,哪个佛,修行从何时起到何时止。”
“这,这……那可是方丈,贫僧如何能知道呀?”老僧万分不解,几欲哭出来给她看。
旁边另一个老头趁着同仁被挟持,灵活躲闪,朝后一跃,跳出平云的武力范围。
他仰着头,对着天上大喊道,“上师救我们!”
第74章
老僧是认得天女的。
他不像那些年轻比丘们,莫说不曾知晓山外的世界,随便一个女郎的面都没有见过。他也不似被神人捉住,在牢里服刑良久释放出来的下界人,见着天女就走不动道,最后用一生去赎罪。
老僧既全心全意侍奉佛祖,对寺内众僧的管辖,也行事有度,自有章法。
尽管他没有被方丈提拔到更高更核心的位置,只管着一方小小的观音禅院,老僧仍是尽职尽责,努力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方丈对他很是放心,是以他还曾得以出入藏书阁,从书卷中一窥内外世界,见到过天女的画像。
他见到一队天女上门时,顿时警铃大作。
天女能从云端下来,就代表着守门的神人已经失控了。他一面时时刻刻提防着对方出手,一面差人赶紧去山上给方丈报信。
只要方丈看见,只要他来了,这些人必然会铩羽而归。老僧暗自祈祷,在心中坚定地相信着。
果然如他所料,一个天女使出了一把不应当在此界出现的兵器,横在了他师弟的颈子上。师弟抖了抖,老僧的心也跟着抖了抖。
为今之计,为今之计……
老僧矮下身子,往后猛地一窜,大喊大叫起来,“上师!上师!救救我们!”
平云听见这话,急速摘下手上的臂钏。臂钏细细长长,镶嵌着数个金铃。
金铃随着她出出手的动作摆动,缠上老僧腰腹,眨眼间将他捆成一个金铃粽子,随风发出悦耳的响声。
“你急什么,我这才跟你问路呢,你答话不就得了。”平云走到老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方一伸手,老僧习惯性地躲避,挨了平云一记。
“别嚷了,一会儿就让你见上师。”她一把将老僧拎起来,挟持着这二人,拾级而上。
经过了观音禅院,到了一个讲经堂。天女四处望望,比丘们纷纷避走,院子里立即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下。
没见着至心的身影,众人便接着爬山,先后路过了五观堂、藏经阁、大雄宝殿。
处处都很平常,但就是太平常了,于是处处透着古怪。
众人来到山巅,这里只有一片空空的道场,林泉幽静,目及之处,一个人也没有。
平云把俩老僧扔地上,“快,叫你们上师出来!”
老僧被摔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面上也尽是迷惑不解。
“不应当啊,方丈几乎时时都在的……”
老僧也不怕天女提问题了,他们只盼着方丈赶紧出来,把这些女人都赶回去,还寺院清净。
元黎在周围转悠了一圈,发现两侧分别立着两道门。
寺院的门多是黄色或者黑色,这两门不知是刷了什么金粉材料,整个看起来金灿灿的,跟神人的金甲似的。
有点诡异。
好在它俩在屋檐下,不近看的话,其实并不显眼。
元黎小心地推开左边的金门,露出里面半间屋子。
她在门外观察了会,发现是座功德堂。堂上供奉着许多灯盏和小像,和外面寺庙供奉长明灯的地方差不多。
但不怪她多想,金斗山就在出城的大马路边,都少有香客,人迹罕至,更何况这里头的寺庙,有香火吗?有人来吗?
没有的话,那它供奉的是啥? ?
元黎谨慎地探回头,决定去另一边看看。
右边的金门打开,是一段眼熟的石子路,路旁树木林立,葱葱郁郁,草里立着几尊石塑。
元黎跨过这道门。
姐姐妹妹们在金门另一头的道场与她对望,时刻观察着她的动向,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踩到和尚的陷阱。
但进了门的元黎却顾不得这些,她万分惊诧。
要不是她顽固地扶着这扇门,门一关上,她就立马能顺着石子路回头了。
这不是她们上山的入口吗? ? !
难怪她觉得这石子路眼熟,分明是刚刚才走过!
草丛里有个人站了起来。
不知是为什么,这草也不高,就是阿誉蹲进去,只能堪堪遮住他大半身形。更何况这个人手执铁锹,一下一下锄着地,脚下放了两个崭新的光头石雕,看样子是想把新制的石雕埋进草丛里,为这段山路增添些意趣。
老和尚慈眉善目,眼含笑意,草鞋在地上剐蹭,蹭掉沾上的新鲜泥土。
他既不是那天见过的百纳补丁,也不像空明一样,过个浴佛节就要奖励自己一件精致袈裟。老和尚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显现出一股庄严的气息。
“镜心。”
老和尚点点头,表示听见了,缓步从草里出来,像日常唠嗑一样跟她分享道。
“你看,我闲来无事,自己雕了些石像,是不是挺有意思?”
元黎平静地看着他。
老和尚叹了口气,“我听闻道友也在修筑自己的宫观,本想同你交流一番。”
“要不你插个木牌,写上不要踩踏花草。”元黎冷冷道。
老和尚直面元黎的冷脸,不以为忤,反而像是认真在思考。 “这有些多余,寺中的僧人不会无故攀花折草,倒可以提一些佛偈名句。”
他反复品了品,赞许道,“这主意很好,明日我便做木牌。”
“道长,你在和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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