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黎嘴角留下羡慕的眼泪,【这个神,好多韭菜啊! 】
阿白从中隐约明白了韭菜的含义。
神庙预测的不错,为着这最后一个名头,富商们确实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大腹便便的人吵嚷着,“我方才都没抢到名额,这个合该让给我!”
“去你的!”另一个人脱口而出,他心虚地瞟了神庙的白衣使者一眼,见对方没有斥责他的粗鄙之言,朝对方幸灾乐祸道,“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没钱就别来,怪得了谁?”
这可不是演给周围的穷人看的,要不是此处不方便打架,非得当场上演武行不可。
普通百姓站在圈外,非但没有对这巨大贫富的落差产生半点不虞,纷纷垫脚期待着最后的结果,只恨自己钱不够多,不能以身代之。
这是神庙啊!谁不想沾点喜气!
一番激烈的争论之后,几位富商终于决出了头名。
胜出者同城外的农人一样满面红光,比范进中举还要激动。他不愿假手仆役,自己双手颤抖着奉上银钱,在功德簿上签字。
竞价的事儿结束了,拱门里陆续出来好几个使者。这些人都白布罩头,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看起来……就很难洗的样子。
【咦。 】阿白默默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自从他看见山下人的出殡队伍,就不再从头到脚穿白了,现下又看到别人这样,免不了回踩。
在这些白衣使者之后,出来一个应当是神巫的人。
如果说这些使者只是包的像阿拉伯使团,那这位神巫,元黎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了。对方用好几层纱蒙住了自己的脸,浑身像是在搞叠穿,五颜六色的,跟神庙的审美十分相合,都像闪瞎眼的灯球。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神巫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含胸驼背之人。
那人既无绳索捆绑,也没有被人押解,只是全身上下附着了数十只青蛙,有大有小,鼓着腮帮吐着粘液,看一眼san值狂掉。
元黎感叹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好怪啊……】
青蛙人被他们推出拱门,机灵的信徒招呼着同行者,给他让出一条路,别脏了神庙祠堂门口的地方。
这一行人走到了广场中央。
神巫旁边的白衣使者,代替神巫向四方信徒传话,用一种拖长了的音调,长篇大论地吟诵起来。
使者似乎是怕周围人不理解,重复了两遍念词,元黎仔细做了听力,磕磕绊绊明白了这个青蛙人的“罪行”。
青蛙人姓周,是个家底丰厚的小商人,他此前写明要捐来百两银修祠堂,后来却用周转不足等借口搪塞躲避使者,企图逃脱供奉。
使者还将这人的底细都挖了出来,连周某月前去风流,都花了二百两银呢!
在神明全知和光辉的领导下,周某欺瞒青蛙神的行为,迅速被使者发觉,于是神巫对其降下了惩罚……
听起来像是个骗钱的把戏。
元黎用眼神扫过一圈信徒,大伙儿脸上都显露出了真实的愤恨,甚至有人忍不住严词指责。
这些行为并不能让信徒消气,但碍于他们是来求神的,手中也没带烂菜叶臭鸡蛋,此时只能低声诅咒周某罢了。
周某跪在广场中庭,刚才赢得彩头的富商也饶有兴味地与他并排站成一行,仿佛这样更能衬托自己的胜利似的。
信徒们虎视眈眈瞧着,唯独眼神移到富商身上,才会稍微透出些羡慕和柔和。
周某与富商还是有相同之处的。
他一样的红光满面,只不过他是涨红了脸,浑身被青蛙撕咬着也不敢动弹,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但就是这样,周某还坚持替自己辩驳。
“神巫,神巫,我实在没有背叛欺骗青蛙神啊!我去,我去那……是想等回头就来认捐,两件事本无干系的……”
周某知道自己有些吝啬。
他生来如此,再加上讨了个惯会计较的婆娘,时时扣着他的花用。要不是他与铺子里的管事通气,许多银钱走的私账,恐怕他连外头的花娘都养不起了。
但千错万错,他断然不敢不敬神明。
周某对此没有说谎,他只不过是想拖两天啊,神巫是青蛙神在人间的使者,但他又不是神明本身,怎能这般严酷,代替神明施刑于他!
为今之计,只有先求求饶……
周某趴跪在地,忍着痛楚呐喊,“我愿意捐五百两!”
神巫不说话,信徒继续仇视着他,广场上静得出奇。
人群里有人发出了第一声冷笑。
周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站在内圈的,都是镇上有名有姓之人,他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炽烈的阳光撒在信徒们的头顶,他们将他圈起来,广场中便是阴森森的。
周某逆着光看众人的表情,形同恶灵。
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以及他初一十五就来拜会的神庙,周某忽然陷入了恍惚。
好像他从来没认识过这些人。
好像,他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世界。
对方变成了怪物,或者是……他变成了怪物。
有老人说直视太阳过久,会变成盲瞎子。
周某半晌未得到回应,但双眼却渐渐迷蒙。是他流泪了吗,还是他要瞎了?他还能活着吗?
他想到过去触犯神怒的人,自身或者家中出现的异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比他此时此刻的感受,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一了百了也不错,周某想到。
“还怪邪恶的。”
一个声音将周某拉回了现实。
他又有勇气抬起头窥视他人,却发现这些信徒根本没有看他,齐刷刷地摆头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在周某看不见的地方,两个格格不入的人捂住了自己的嘴。
【别激动,冷静! 】阿白板着脸提醒道。
元黎状似沉静地站在信徒们当中,就像误入演唱会现场的无辜路人。
第79章
被数百个人围观是什么样的感受?
古代社会其实很难提出这个问题,就算是龙泉坞的浴佛节,方圆数十里的百姓都赶过来,专程汇集在兴善寺门前看百戏和唱经,恐怕也才堪堪攒上数百来个人。
这还是有数的,一旦突破了五六七八百,到达上千界限的边缘,不仅府衙要来,城外的驻军也要来了。
元黎上一次被数百人围观,还是去某个旅游景点,不小心掉进池塘里……
两位作答的候选人站在广场当中,与信徒们对视片刻,感受着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帝王待遇。
阿白:冷静,冷静。并企图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元黎:这需要百分之百E人的心理素质,以及此前没有做过任何不当行为的底气。倘若以上两条有任意一条不满足的话,建议先装个傻再说。
简单来讲就是,阿巴阿巴阿巴……
【我怎么突然说得出话来了! 】还说得如此流利清晰,生怕前排的信徒们听不见。
阿白看着元黎虚空地张了张嘴,【要不我俩装作没听懂?毕竟口音上还是有差别的。 】
是,口音是有差别,但她总共说了五个字,对方不至于连“邪恶”一词都听不明白吧。
【你看这些神巫和使者,还有地上的这个……】
【周某,】阿白提醒道,眼神神巫小队上打了个转。
【这几个人,谁的演技不比我们好? 】
元黎虽然这样讲,还是试图让自己显得更迷茫和亲和些,对旁边一个穿着花衣裳的大嫂露出了湿漉漉的眼神。
配合旁边在信徒眼中早生华发、扮起哑巴仿如智障的一只阿白……
大嫂对上元黎的视线,左顾右盼环视一周,旁边是她一身腱子肉的儿子,身后是一同出门的邻居,若是说错了话,哪怕不看在她是个忠实信徒,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而她确实与元黎二人并排看热闹了许久。这两人表情挺丰富,嘴上却一直沉默,几乎都手语与周围人比划。
大嫂好心地说,“他俩刚刚都不会说话的,会不会是周某吓到了?”
花衣裳大嫂开了这个头之后,周围的群众们也有话可说了。
“我看是周某出来之后才这样的。”远方一个信徒毫无依据就把锅甩给了周某。
也有知道原委的,“他俩是外乡人,我今日进城听府兵亲口承认的。”
“啊呀,这事真么?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外人了。”
那人斩钉截铁说道,“一男一女,说话磕巴,一头白发,保准就是他俩!”
府兵直接把这事当八卦乐子,就在城门口聊了起来,进城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都听了不少细节。
广场上的信徒本就因为竞价和周某的事情而情绪高涨,这下再也忍不住议论,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
“一定是周某的过错!”
“亵渎神明之人应施以火刑,怎么轻飘飘就让他跪在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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