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黎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倒不是,我就是想说,你能不能不用这种口气说话? 】
青蛙第一次跟她对话的时候,还像个当代颇有礼貌的士人,仅仅过了一夜,已经学会了系统的语气。
但它发出的文字再相似,他的语气再像个人,也不是系统平板的电子数据。它看不见也理解不了,那些存在在她脑海里的那些绿色代码串。
【噢,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的。 】它谨慎问道,【那你想如何谈话呢?毕竟我太久没有与人交谈,你会理解的吧。 】
【这样就好,】元黎淡淡说,【对了,那个和尚也是你请来的吗? 】
【和尚,什么和尚? 】青蛙咕嘟了几声,严肃又正经,【我修道的。 】
第86章
青蛙强烈表述了一番对和尚的嫌弃,包括但不限于,和尚没有头发,和尚只知道念经和圈钱……
终于令元黎相信,哪怕他们都有着成为神祇的崇高理想,甚至还可能衍生出一系列共同话题,但客观来讲,画壁与青蛙没有半毛钱的关系,那边完全就是至心自己一人大作特作。
从未经历过教派之争的元黎感慨不已,太真实了。
元黎顺着箭头,总算离开了荷塘。虽然在水里走路的体验很新奇,青蛙也给她专门辟开一条避水渠道,终归还是岸上有安全感。
这侧水岸上,是青蛙所说的庙宇,即是它的神庙。
原来这就是修好后的神庙吗?
水上亭台楼阁,周边花圃环绕,光靠当初那个金拱门,元黎完全想象不出来它现在的模样。硬要她找一个形容,只能说,跟老裴相公的园子处于同一个水准了。
青蛙也颇为兴奋,【第一次有活人进来,你往前直走就行。 】
这话说得,元黎就不是很爱听。
活人元黎穿过两道月洞门,看到一间亭子。亭中是一个石桌,两侧放着矮几,桌上摆了一个旧棋盘。她研究了一下,看不懂。
“九连环没找着,只有棋盘了。”
岸上的雾少了一些,如果说水面上的浓雾像舞台干冰,这里就是一些薄薄的水汽。一个青色的小巧身影一蹦一跳过来,出现在桌对面,张嘴说道。
它身上有一条明显的金色纹路,通体光滑,是田野间经常能看见的金线蛙。
“你看起来,”元黎斟酌下语言,尽量不要一上来就冒犯对方,“没我想象的那么大只。”
“是吗,金线蛙都这样的,祭坛上是化身而已。”金线蛙十分随意,它对自己的样貌早已看习惯,行动也很方便。但它作为一只蛙,却很是体贴人意,“你不喜欢冷血动物,或者看到蟾蜍类会不舒适吗?需要的话,我可以变成石头。”
金线蛙在矮几上呆立片刻。
那些灵巧的,小型动物的特征,顷刻间从它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憨憨的,线条粗犷的石蛙。
变成跟石桌一个材质之后,它看起来竟有几分亲切,很像是元黎喜欢过的一些表情包。
“怎么样,这招我研究了挺长一段时间。”石蛙像小孩子般炫耀道。
元黎微妙地察觉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她先入为主地认为,石蛙与她第一次说话时正经有礼,以为那就是对方本来的状态。但也存在一种可能,偶尔跳脱,甚至有点扯淡说话模式,才是真正的石蛙。
现在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让元黎难以忽视的是,这里面处处透着一股熟悉感。真要纠结的话,大概就是百分之七八十的系统,百分之二三十的猪仔。
“你能听见我在想什么吗。”元黎试探道。
石蛙仿佛是真心实意与她聊天,有问必答,“有时候能,有时候就不太灵。”
“那你能看到我的记忆吗。”
“不行,要知道,人自己都不能完全想起发生过的记忆。”
元黎想了想,还是很冒犯地开口了,“你到底,是个什么?”
石蛙的大嘴巴开开合合,石头做的嗓子眼里还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如你所见,我是个蛙。”
这回答,就显得她的追问很离谱。
“……那你一般睡觉吗?睡着的时间多长,醒着的时间又有多久?”
石蛙那张大的嘴忽然就合上了,露出一种金线蛙难以描述的复杂神情。良久,它说,“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是你不要研究这些隐私,我只是个蛙。”石蛙大声强调。
“不是,”元黎忽然就被动起来,感觉自己被人造谣了。
她撇清自己对它没有任何情感,也不想把对方变成宠物之后,这才补充道,“我问的是,你会休眠吗?”
石蛙眨了眨眼睛,两个石头眼珠左右摇摆了一会儿,“噢!我猜到了!”
它弯起嘴角,拉扯出一抹天真到诡异的笑,“或许我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呢?”
“……它不是人。”将它跟系统扯在一起,总感觉对不起统子。
“很有道理,但我也不是。”石蛙歪了歪头,提出一个新的方案。 “你不觉得我们俩很像吗?为什么我不能是你呢?”
人到无语至极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元黎被石蛙神经质的发言激得锤了锤桌子,棋盘上的黑白子跟着上下跳动,弄得石蛙慌慌张张地收拢它们。
“狗贼,你顶替我的……天天在我脑海里溜达,我也就不说了,你现在还要顶替我?”
石蛙把棋子放好,也不在意她没有说出来的词,反而显得很是委屈,“你还顶替过我的马呢!”
它控诉道,“明明是你放走了白马,你还装作做梦说是我要求的!”
元黎背靠矮几,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是真可爱还是装可爱的石块,难道他真是全知全能不成。
石蛙撇撇嘴,轻易就猜中元黎所想。
“你的记性果然不好,”它幽幽地谴责她,“唉,我还给你送过花来着。”
石蛙掰碎一颗棋子,从中抽出一道虚影。
虚影是花匠小哥,眉眼含笑,神色轻松地望着她。但他只能看,不能动,像个逼真的人形立牌。
石蛙躲在立牌后配音,唱起了双簧。 “今天只有荷花可以摘了!不过我第一天送的也是荷花,大概你忘记了。”
元黎想起最初见到花匠小哥的模样。
他一手提着沉重的食盒,一手抱着两束花,不知这边卧房里有没有花器,他还拎了两个贯耳大瓶,吭哧吭哧地就来了。
“虽然都是粉色,但睡莲是睡莲,荷花是荷花,”元黎肯定道,“你不是花匠。”
石蛙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人性化地耸肩,“好吧,毕竟我也只能偶尔降临在他身上。”
“你还降临过什么人?神巫吗?”
敬神日那天,神巫被睡莲埋住后,再也没有出来。一直以来备受敬重的人,如同褪色的纸张,不再被提及。没有一个信徒露出半分的犹豫,全都狂热地迎接着青蛙神的到来。
这一幕对元黎有些惊悚,她实在很难忘怀。
“神巫面纱背后,也是这张脸吗?”
石蛙顿了顿,收起花匠的虚影,“不是噢,他只是神庙的守护者。”
石蛙从嘴部生出几条裂纹,不一会儿布满全身,石头壳子如面包屑般脱落,显露出它金线蛙的身体。
它嘴部尖尖的,没了方才夸张的动作。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你是否觉得,灾荒也是我造成的?”
那她倒没有。只是石蛙一双金色竖瞳,闪过许多她读不出的内容。
石蛙在嘲讽和阴翳中切换了一会儿,分享起老生常谈毫无新意的故事。
这一带自从干旱以来,城镇外的区域都荒芜了,到处都是流民、贼寇、死人。他们像病毒一样传染,又来带了战争和疫病。金线蛙将城镇封了起来。
它在这片死地上,人为地制造了一个区域。以神庙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只要有信仰和供奉,信徒就能活下去。
“如果神明不公正,为什么不能代替祂呢?”它沉静地望着她,像个人,像个神祇,反正不像金线蛙。
“你还记得周商人吗?”
那不是个好人,各种意义上。
因而金线蛙惩治了他,用一种神神鬼鬼的方式,达到了那些警世箴言的效果。
最为要紧的是,那些“改过自新”之人,并不像画壁的青年和尚,尚存自我保护的执拗和利益被侵蚀的愤怒,而是回归到了原始的状态,从内到外充斥着朴素的平和和喜悦。
这是金线蛙观念中的乌托邦。
不需要律法,渐渐也不需要阶级,甚至没有了恶。
但这这种绝对意义的公正,真的就够了吗?真的合适吗?
元黎不知道。
金线蛙淡淡道,“人心永远是不足的,他们这样贪婪,只知掠夺……”
它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直接说道,“我没有骗你,在这里,你的道观和我的神庙一样,都是被神明放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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