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荷华,这兴许是你听说过的封号——不然我也不可能让章邯将军带我进来这里。”
他就不再说话了。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章邯忽然说起几天前扶苏在海月小筑遇到刺杀的案件。他还不清楚我的性格与任务,只是按照规章将情况汇报给了我,也没说希望我继续查下去。
但我还是非常配合地以局外人的眼光分析起来:“将军是说,刺客四人曾被生擒,却在烟雾升起后仅剩尸体?”我扯开嘴角,“有什么人能在将军面前,一瞬杀掉四个人?”
章邯脚步顿住,我忙继续解释:“我并非看轻将军的武艺,相反、正是因为将军足够强,我才觉得不可思议。”
“公主殿下是说……”
“我是说,我认为小圣贤庄没人做得到,儒家不能,墨家不能,唯有鬼谷二人兴许可以试试看——将军觉得呢?”
如果嬴政想要在桑海杀掉赵高,那我能够依赖的人就只有章邯。他必然已经收到皇帝密令,我要让他知道,我正是为此而来。
而他显然已经明白我暗示的意思:“公主殿下所言极是。”
“父皇为政事日夜操劳日理万机,却有歹人想要趁机浑水摸鱼,对公子下手。此等性质比公然反叛更加恶劣,该杀。”
章邯应声:“可想杀他们,未必那么容易。”
“相国大人前日已向小圣贤庄送了拜贴,说兄长会亲自前往。可现在,兄长被紧急召回咸阳,那去赴约的人,自然也会换成前来接手的我。”说着,我悠然翘起嘴角,“当下时机正好,盗跖在狱中,借敌人之手,又有何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公主一石二鸟之计,章邯佩服。”
“将军谬赞了,”我摆了摆手,“荷华不过是深宫里的公主,即便仙人入梦,也不过是将所闻所见原样转述给父皇,如今也是一样。”
“那公主以为、「蝉」当如何?”
他是问我来噬牙狱救人的叛逆应如何处置。
“既然是蝉,便活不过秋后,此时放过也无妨。”
“是。”
【39】
我以身负圣命的公主之姿到达小圣贤庄的时候,庄内外早已是重兵把守。
隔过伏念与荀况,我与张良遥遥对视一眼。我不知道他跪我时是何心情,我却只能打起精神,扮演好当下的角色,把今天的计划按顺序走完。
具体来说,是在发现儒家藏书楼中仍用六国文字抄写过往典籍之后,予以提点。
「书同文」是在我看来利在千秋的政策,我不知道伏念是否能接受我所阐明的帝王愿景,但他明显知道忤逆帝国决策会给小圣贤庄带来灾难。
而藏书楼的下一步,是扶苏与李斯早已准备好的「以剑论道」。但除去胜负外,我又增加了另一个附加条件——
“三局两胜,若是儒家输了,我要张良先生随我回咸阳。”
第10章 40-44
◎“……先生对灼华,可有一丝心动?”◎
【40】
对于我这句话,在场的李斯和赵高都没做什么反应,大概是早已接受了我馋张良身子的天真公主人设。
但身为儒家掌门的伏念却露出不解之色:“公主殿下,此为合意?”
“上次离开桑海时,我曾与张良先生留书一封,曰「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伏念先生觉得,此为合意?”说着我将目光投向张良,“张良先生是否愿意?”
张良颔首:“承蒙公主好意,子房感激不尽。”
这句开头像极了后续要有所转折,说「但是我早已心有所属」之类的话,可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的笑意。
“——子房自是愿意。”
我呼吸一滞,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不禁喜上眉梢:“如此甚好——相国大人,论道结束后,我想去拜访荀况先生,你就不用跟着了。”
“是,公主殿下。”
【41】
我还从未见过张良拔剑。
他的佩剑凌虚,有「空谷临风、逸世凌虚」之名,剑身修长夺目,是夜间隐藏身形与秦兵战斗时,必须时刻注意收入鞘中、以免光芒过盛引起更多人注意的瑰丽之剑。
当然,剑如其人,人也是美得不可方物。
可惜这次我还是没能看到他拔剑。
有人来劫狱的消息在他上场之后便传了过来,经由李斯传至我的耳中,而房间中央束起袖摆的张良,却仍在努力拖延时间,要赵高手下的六剑奴一起来与他论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虽是以剑论道,最终比的还是武艺。若是六剑奴一起出手,怕是我能带回咸阳的,便只有张良先生的遗骨了。”
说着,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来:“张良先生这究竟是故意认输,还是想要在我面前以死明志?”
“子房并非——”
话音却被我打断:“罢了,这一场,就算你们儒家胜了。”说完我立刻转向赵高,“那边耽误不得,你尽快让他们前去协助。”
话音一顿:“这是父皇第一次将重任交予我,我绝不能让父皇失望。”
只是,我也希望,张良不要对我失望。
【42】
“这样的比试,胜负已经不再重要了。”
像扶苏一般为这场意味深长的以剑论道画上句号,我转向伏念,话语间尽是遗憾之意。
“看样子,我还带不走张良先生。但也无妨,毕竟来日方长。”
但荀子那边我已经放过话,此刻必然还是要去拜访。张良也在此刻主动请缨为我带路,于是我让李斯将大部队带走,而他以我的安危为由劝诫。
我的脸上便表现出不耐烦来:“若是我真在小圣贤庄内发生什么不测,相国大人尽管一把火将这山头烧了——张良先生,烦请带上佩剑。若是真有刺客出现,还请张良先生出手相救。”
这话完全是在明示「如果我在小圣贤庄被刺杀,那犯人绝对是想要挑事的人,而非小圣贤庄本身」。
而在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迈进荀子居所附近的竹林时,张良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公主殿下不可以身作饵”。
我轻笑一声:“先生不愿保护我?”
“良自然愿意,只是正如公主殿下所言,若是六剑奴一起出手,良应是护不住公主的。”
“……是我口不择言,先生莫怪。”
“公主殿下的良苦用心,良自是明白。”他回应道,“公主如此表现,即便良主动与公主一同前往咸阳,也只会被诸位朋友认为是受制于人,如此、仍会将良当作朋友。”
这人倒是看的透彻:“可同行与否,仍在先生的一念之间。”
过了半晌,我才听见他问道:“六剑奴、可是不会回来了?”
“不错。”
想法得到验证,他便继续问了下去:“公主殿下可知,扶苏公子此去所为何事?”
“若我猜得没错,应是立储一事。”我压低了声音,“而且此次东巡,那位应该不会来了。”
“这是为何?”
“他有的是更重要的事做。”我笑笑,“比如说慢慢放权给扶苏,自己则逐渐放下对尘俗的掌控欲。”
身边的人脚步一顿:“为何?”
“因为要成仙。”
他露出恍然的神情:“公主殿下再得神授,原来得到的是登仙之法。”他又问我,“如此,秦朝的基业便能延续百年吗?”
……他怎么知道我的任务?什么时候听见的?
“兴许吧,”我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荀子住所,缓下了脚步,“如果将这天下交给扶苏公子,诸般事宜皆会截然不同。”
张良也随之缓下脚步:“先前公主殿下所述「书同文」的意义,是公主殿下所认同的吗?”
“不然咸阳人与邯郸人做生意写契约时,是否两方还要各带一个两种文字都懂的译者?”我轻声叹了口气,“原本的文字应该留下记录,但官方文字必须统一。若是一个国家的百姓都不能轻易交流,只会徒生事端。”
说着我又忍不住想要叹气:“先生莫不是还想着复国吧?轻易舍弃韩非的韩王,和轻易舍弃燕丹的燕王,哪一个配称之为仁君?那样的国家有什么复国的必要?”
“一个国家亦或七个国家,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才是最重要的,战乱切不可再起。”
“只不过,嬴政并非能够体恤百姓的君主。”
“但扶苏公子,有这样的才能。他或许能够明白,何为「民为贵、君为轻」。”
说完我就忍不住笑了:“先生莫要辩驳,这已然是灼华的极限,再也说不出更多了。”
你说,那就是你对,反正我已经编不出词了。
【43】
我正在跟张良下棋。
旁边是荀子在跟韩非下棋。
其实我觉得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棋上,但是如果只是饮茶聊天,恐怕半数人都静不下心来。但如果边下棋边说话,那静不下心来、或者说心态炸裂的就会只剩下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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