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的状态是正常的,这时候应该回一句:“这么说,这里是男公关部吧?那还真是失礼了。”
但他只是看着五条悟。
宽敞的办公室没有多余的装潢,也没有色彩鲜艳的漫画书和游戏机,近乎有点寡淡。
但五条悟在这里,就像是一副突然活过来的画卷,每一次呼吸都能让夏油杰移不开视线。
明净的落地窗前,他背着光,身后就是蓝天和白云。
那双和前世一般无二的眼瞳,就这样散发着微微的光芒,并不耐心地困在这个这死气沉沉的华丽大厦里,是一眼可以看到的叛逆。
是鲜活的、真实的悟。
夏油杰等这一场重逢,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可对于五条悟来说,他已经成为了一个陌生人。
——原本以为做好的心理准备,现在看来远远不够看。
他的唇舌在极度的酸楚中麻木了,鼻尖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样,迅速漫上了浅淡的红色,酸麻的感觉直冲大脑,脑袋嗡嗡作响,连眼眶都跟着发胀和麻木。
空气变成了刀子,就连呼吸都变成了上刑般的痛楚,肺部传来了淡淡的血腥味。
心里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越是着急,越是难以调整,最后的结局就是——
宝贵的、只有一次的、绝对要好好珍惜的再一次初遇——
他理所当然的,没能说上任何让悟高兴的话。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五条悟眼里泛起的涟漪,就这样迅速地消散了。
白发男人无趣地歪了歪脑袋,刚想要问些什么,认出了夏油杰的高管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哎呀,这位就是夏油君吧,真是一表人才,不愧是不愧是年少有为的法律界新秀。一年前的法律援助案例,就连我也有所耳闻,简直堪称业界范本,在全社会都有一定的影响力。
夏油君,这位就是五条悟大人,五条家下一代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像夏油君这样优秀的人才,若是要选择一片天地大展身手,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是刚刚被五条悟训得颜面扫地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挽回自己的声势,继续就这样自顾自地对五条悟介绍了起来了:
“悟大人,这位就是我刚才和您提过的夏油杰。那场在全社会引起讨论的养护设施虐待案件,就是由他经手的。还是东大夜蛾教授的爱徒,从业以来全无败绩,是让日本瞩目的优秀人才,而且和您年纪相仿,一定会和您有很多共同话题的。此时正是关键的时期,您身边还是要有一些助力才行!”
“……”
这不太像是下属在劝谏上司,而像是长辈在借着资历,委婉地教训身份比他要高的小辈。
一段话几乎是在顷刻间完成的,夏油杰状态极为不妙,根本来不及制止这个人。
话音刚落,他的心里就涌上了一股极为痛楚的预感,知道这一次的见面,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了。
果不其然,五条悟轻轻地嗤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无聊变成了不耐烦。
是前世的夏油杰,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个瞬间,夏油杰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几乎难以站稳。
就像一柄利剑刺进了他的心口。
“我知道了,夏油……杰,对吧。”
五条悟抬手制止了高管的介绍,修长的手指一捻,从桌上拿起了那份简历,用同样陌生的语气念了出来:
“几乎毫无出身,却能够考上东大?……原来如此,你在高中的时候,就在青少年法援圈层崭露头角了啊。精准的选择,显著提升了自己报考东大的竞争力——还得到了夜蛾教授的认可和推荐。
考上东大之后,保持了四年的首席位置——同样很聪明的决定。
无论在什么地方,首席都会是最受关注的位置。顶尖的学力证明、首席位置所能接触到的人脉和资源倾斜,还有提前在行业内布局自己的口碑的机会……这些几乎能够覆盖掉你的出身造成的不利条件,把你拉到和其他名门废物们的起跑线上,然后毫无疑问地胜过他们。
这样的你毕业之后,马上办理了一个社会关注度巨大的案件,再配合上你这堪称传奇的经历……之前的所有准备全部被引爆,你立刻在行业内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存在。
啊……真不愧是优等生的履历,这张纸都不够用了吧。”
五条悟晃了晃那份简历,带着淡淡嘲弄地说完了夏油杰的十五年。
“……”
夏油杰的身体轻不可闻地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五条悟的嘴里吐出对他的判决:
“——目前看来,你几乎在每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都选择了利益最大化的方案。我不明白,在最关键的、作为跳板的职业选择上面,你为什么头脑发晕,来到了五条财团?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不应该主动掺和到麻烦里吧。”
“……”
“——我这里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五条悟笃定地说。
“……”
简直在一个照面之内,就被完全看穿了。
夏油杰头晕目眩,心脏重重地在胸腔里跳动着,但血液似乎没能流到大脑里面,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五条悟看着他的反应,眼神稍微凝了凝,继续道:“所以,你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的消息,想要来我这里下注,在那个烂橘子的死里分一杯羹——”
“——悟大人!”
似乎说到了什么不能碰的话题,高管慌慌张张地出来制止了,“这件事——”
“闭嘴。”五条悟不耐烦地斥退了他,继续盯着夏油杰,“——还是说,你是那帮废物派来的卧底?”
“……”
夏油杰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为了不显得过于失态,他隐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下了死力气,却一点疼都感受不到,只有舌尖尝到了一点苦涩的血腥味。
“都不是吗?”
五条悟也不知道怎么判断的,就这样下了结论。
他随手把夏油杰的简历丢回了办公桌上,那架势和丢垃圾也没什么区别:“那到底是什么?你总不会是单纯来应聘的吧?——就连小孩子都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夏油杰始终没有回答。
-
高管惊疑不定地在夏油杰和五条悟的身上来回逡巡着。
五条悟的洞察力,他们这些人都是知道的。刚才五条悟的说法也说服了他,让他对夏油杰也升起了一点怀疑。
可是——往常的人被逼到了这个份上,早就已经在那双眼睛面前丢盔卸甲了,把所有秘密都暴露出来了。
只有夏油杰安静地看着五条悟,目光复杂难言。
高管努力观察了一会,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直接被注视的五条悟,却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哀伤。
——就好像他刚才说的实话,深切地伤害到了什么人一样。
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奇怪反应,但好像也不难猜。
五条悟挑了挑眉:“这个反应——不是为了钱、也不是来卧底——你该不会,是因为我才来到这里的吧?”
很简单的逻辑——人只会被重视的东西轻易伤害到。
“……”
夏油杰悚然一惊。
冷漠的,如同死水一般的蓝色眼睛看过来。
他就像是躺在病床上,被冰冷的手术刀划开了皮肤。
鲜血涌了出来,也可能没有。
他整个人都在这个温度下被冻住了。
这样明显的反应根本瞒不过五条悟,白发少年带着一点稀罕的惊讶,继续确认道:“——你以前见过我?你喜欢我?”
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刺骨的寒冷包围了他。
夏油杰的大脑一片空白。
-
被无视了很久的高管:“……”
他看着夏油杰,也是当场傻眼了。
-
——“你喜欢我?”
这句话如果由别人说出来,未免带着一些轻佻的过度自信。但由五条悟说出来,却带着一点陈述事实的笃定感。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夏油杰的心防似乎也跟着被彻底摧毁了。
血色从他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就连嘴唇也变得一片惨败。
答案究竟‘是’或者‘不是’,变成了高管这样的门外汉也能看出来的开卷考试。
这个瞬间,无论是谁在场,恐怕都要同情一下夏油杰吧。
像这样直接被人点破的‘喜欢’,简直可以被列入心理阴影的级别。
点破了这份心思的五条悟,却并没有任何得意或者是厌恶的表情,而是歪着头,盯着夏油杰看了一会。
“居然真的有这种事啊,本来只是随便猜一下的……”
仿佛发现了什么稀有的昆虫一样、无足轻重的感叹语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终于耐心告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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