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已经完全清楚了吧?情况就是这样啦,你来得真不赶巧呢,我马上准备脱身了,也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想离我近一点的话,你就等事情确定下来之后再来我身边吧,这段时间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只不过刚毕业而已,别一心扎进虚幻的爱情里面。你努力到现在,未来应该不只是想要做我的夫人吧?”
夏油杰没说话。
他听了个大意,就把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五条劝学’当作背景音来放了,转而专心致志地盯着五条悟本人看。
……面前的悟,不是他最熟悉的,高中时期的悟,也不是他后来一遍遍刻进灵魂里的,成熟的悟。
在他眼前的,是他错过的,属于悟的二十一岁。
少年人的稚气和成年人的吸引力微妙地交杂在一起,脸上的圆润还没有完全褪去,形状优美的嘴唇却已经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是俊美而又明亮的青年人。
在没有咒力的世界里长大,身上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悟。
夏油杰贪婪地看着他,在心底刻下了新的、要永远铭记的画面。
“喂——你在听我说吗?”五条悟今天第二次被气笑了,“犯花痴也要看个时间啊,难得我——”
“——这么好心地想要劝别人离开?”夏油杰开了个玩笑。
“……”
五条悟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他果然比夏油杰所熟悉的那个五条悟,要懂得掩饰自己多了。
——上一世,‘最强’是五条悟的天赋,也是五条悟的诅咒。
在能凭借力量碾碎一切的世界里,那份天赋让他获得了无与伦比的自由——也前所未有地缚死了他的手脚。
而眼前的悟,失去了绝对的、断层的力量——却获得了通往真正的自由的绳索。
夏油杰的唇角勾了勾,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知道是为了面前的五条悟,还是为了这个不算温柔、但让他梦寐以求的世界。
“谢谢你,悟。”
“……”五条悟眼睛微微睁大了。
夏油杰说出了,他一直在掩饰的、真正需要单独谈话的那个秘密:
“——但,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刚才的面试结果。我知道你暂时走不了,我想帮你。”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忍俊不禁的,连续的低笑。
“……”
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任性的、洞察力惊人的、仗着天赋,说话连拐弯都不会的大少爷——
假面被撕开了。
连带着迷惑其他人、同时也是保护着其他人的无形玻璃一起——
出现在眼前的,是在前世今生的不同里——完全相同的那个五条悟。
这个人只是微笑着,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就让夏油杰有了被猛兽咬住喉咙的感觉。
“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啊,杰。”
他亲昵地,饶有趣味地用犬齿咬了咬他的名字,“——居然会忘记你这样的人,还真是让我感到惋惜。”
夏油杰也笑了:“……都说了,只有我单方面见过悟。”
“就先当是这样吧。”五条悟宽容地说,“所以,来告诉我吧,你做出这种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夏油杰陈述着事实:“如果真的能脱身,你不会拖到现在。”
五条悟,对于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何尝委曲求全过?
他会走上的,只有他自己认定的道路。
如果暂时没有行动,那只能说明有什么东西桎梏住了他。
这在前世固然不可能,但在今生却并不难猜。
——咒力的消失,让一些东西变简单的同时,也让另一些东西变复杂了。
夏油杰低声道:“五条家主选择你做继承人的事,在你们的家族内部并不是秘密……而且,他已经为你留下了无可摧毁的凭证。”
五条家的其他人恐惧着失势,会严格保守这份凭证的秘密。
但凭证确实存在着……在老家主的计划里,五条悟注定就会成为他的继承人,为他承担起家族的重担。
不管五条悟自己想不想。
五条悟当然不可能如他所愿。
所以,五条悟现在面对着的,是家族其他人的追杀,和老家主的无言的逼迫。
甚至有可能追杀也是老家主默许的,为了让五条悟老老实实地顺着他给的道路走。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发生在五条悟身上的、那些割裂的一切。
-
十六年前,六岁的夏油杰抬头看向电视机,看见五条悟被从绑架犯的手中救了出来,朝镜头的方向投去冷静的一瞥。
警方和家族起到的作用有限,他是依靠自己,才得以把位置信息传出去的。
那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
在夏油杰不知道的地方,悟就是这样无尽的追杀里长到了这么大。
即使如此,也没有失去自己的意志,不肯屈从别人对他的安排——更没有放弃自己的人性。
夏油杰是让高管都迫不及待想要利用的、绝佳的助力,但五条悟见到他的第一面,却是想都没想地决定赶走他。
这并不是因为,短短两次见面,夏油杰在五条悟那里就变成什么不可或缺的重要之人了——
五条悟单纯只是,不想把无关的人卷进来而已。
-
“你确实很了解我。”
既然都被猜穿了,五条悟干脆也没有遮掩,痛快地点了点头,“高中的时候我就想走了——没想到烂橘子这么豁得出去,我才不得不回来处理这些遗留问题的。”
终于确定了五条悟出国读书的原因,夏油杰神情一变,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听到了五条悟的声音:
“——居然能找到十六年前的绑架案,还从细枝末节中推断到这个地步——好了,如你所愿,你被聘用了。”
白发青年轻飘飘地说完,又嘀咕了两句:“反正看你的样子,就算我拒绝了你,你也会在暗处尝试做什么吧。既然你完全知道这里的情况,那想待在我身边的话就暂时待着吧,之后要走也随便你。”
“…………”
夏日的微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超高层的大厦就连汽车的声音也听不见,空气中只有尖锐的、仔细听才能听见的电子音:
“滴——”
据说,人类在25岁之后,耳朵对高频电子音的敏感度就会逐渐下降,最后再也听不清。
夏油杰曾经是其中的一员。
上一次有这样明显的感知,还是在高专的那三年里。他在车上醒过来,发现自己和悟紧紧倚靠在一起。
他站在五条悟的办公室里,听见了从遥远的梦境中传来的余响。
很快,梦境像泡泡一样破碎,夏油杰的大脑处理完了五条悟说出口的短短的几句话。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落在耳中的话语,还是无情得非常刺耳,却已经比夏油杰幻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了。
……悟,允许了他的靠近。
最后一次机会,他没有彻底失败。
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了,那个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只好匆忙开口道:
“可是——这就通过了吗?——我还没向你说明‘远离麻烦’的方案……”
五条悟给了他一个诧异的眼神:“那个,不是你想要引起我注意的开头语吗?就算你有那个能力,至少也是在完全了解了五条家的各种情报之后。现在什么都靠猜的状态,你能做到什么?”
夏油杰:“……”
他一噎,终于才有了点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五条悟往宽大的椅背上一靠,对于他的加入,表情上相当莫测,外人难以看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夏油杰倒是觉得他有点兴奋,但他自己这两天心情大起大落,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再被风一吹,脑袋都有点发晕。
——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大脑是清醒的,还是因为过度的渴望而出现了幻觉。
然而,五条悟并没有要在这里等他慢慢缓冲的意思。
他自己思考了一会,就把外面等候的高管叫了进来,传达了面试通过的消息——然后道:“就是这样,以后你不用跟着我了。”
“啊?啊??”高管还沉浸在极度的震撼里,下意识地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声音,“可是——悟大人,我们有约定——”
五条悟毫不客气地说:“怎么?这家伙不是你介绍过来的人吗?——我还以为你们终于放聪明了一点,要找个人一直跟着我的话,至少知道找个顺眼的人了。”
“不,不——这位夏油君——确实是我看好的人——”
高管连连摇头,这时候终于有点回过味来了。
——夏油杰通过了五条悟的面试,并且被这个难伺候的大少爷评价为‘顺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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