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只是盯着锅里的牛排,心中仿佛在无底线的下坠,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父母这个字从人生词典里划掉的。
也许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住在那栋永远寂静的房子里,她所在的房间常年拉着厚重的窗帘,父亲认为练琴需要专注,光线太亮会分散精力,母亲从不会看她,她的目光永远在另一个有着阳光的人身上。
而她的童年永远停留在黄昏。
所以,就算她想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她把煎好的牛排盛进温热的瓷盘,淋上刚融化的黄油蒜香汁,放在他面前。
“尝尝。”
权至龙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哇,好吃。”他咽下去,又切了一块,举到她嘴边,“你自己做的,也尝尝。”
南允知愣了一下,看着那举到自己唇边的叉子,犹豫了两秒,然后低头咬住了那块牛排。
权至龙笑得心满意足,他好像已经忘记刚才那场简短的对话了,又或者只是假装忘记。
南允知咀嚼着牛肉,没有戳破。
她知道,他在用尽全力保护她那点不愿袒露的狼狈。
这个人,太温柔了。
南允知垂下眼,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牛排。
“那前辈多吃点吧。”
“嗯,好。”
晚上十一点,南允知起身告辞。
权至龙送她到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赖着不肯放人。他帮她整理好围巾的边角,将她的包递到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站在玄关的暖光里对她笑。
“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嗯。”
临开门时,南允知回过头。
权至龙就那样看着她,他脸上没有委屈,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像在等她最后说点什么。
南允知沉默了几秒。
“前辈。”她说。
“嗯。”
“下次见。”
“……嗯。”
门轻轻合上。
权至龙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客厅,坐在刚才南允知坐过的位置抬手捂住了脸。
刚刚问起她家人时,他从没见过她那样的眼神,那是某种被触碰后的本能防御。
她那样一个倔强的人,最难的时候也凭着自己的本领走出一条路,从来不轻易示弱,可她刚才的沉默比任何示弱都让他心疼。
他以前就大概猜到一些她家庭的某种不愿言说,却总是想要真正的了解她,她从不谈家人,采访里被问到小时候的回忆总是简单带过,社交动态从未晒过父母的合照,甚至连我家这个词都很少用,上次他去她的公寓时也看见过任何与过去相关的物件。
她的过去就像被刻意清空过。
而他刚才却那样唐突地问了出来。
“笨蛋。”他低低骂了自己一句,想自己似乎有点过于得意忘形了。
另一边,南允知将车驶入汉南洞The Hill地下车库时已经是过了零点。
南允知靠在电梯镜壁上,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脖颈上那条翅膀项链还安静地贴着锁骨。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坠子。
电梯抵达28层,门打开后走廊里空无一人,南允知走到家门口输入密码,推开门。
她进门开灯,锁上门后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有些游离。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打开,是权至龙的消息:
【到家了吗?】
【嗯。】
【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去公司?】
【好,前辈也是。】
【[小狗挥手表情包]】
南允知看着那个摇着尾巴的小狗动图,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静置许久的相框。
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空白的卡纸。
手机再次出现连续的来电震动,南允知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没有备注,她知道是私生,这个时间他们打来电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她本来不想接,可如果不接她们就会一遍遍打来,会换不同的号码,在语音信箱里留下越来越疯狂的留言。
她无声的叹息一声,按下接听键。
“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允、允知欧尼,你好,我是你的粉丝。”
“嗯。”南允知的声音平静,“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事……”女孩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就是我太喜欢欧尼了,喜欢了好久好久,今天鼓起勇气打了这个电话……欧尼不要挂,求求你……”
南允知没有说话。
女孩却语速越来越快继续说着:“欧尼的音乐真的救了我,《刃与花》我听了三百多遍,高三压力最大的时候每天都听,那时候觉得活着好难,是欧尼的声音让我撑下来的……”
这样的话她听过很多次。
每次都会说,谢谢。
但此刻她只是沉默地听着。
“……所以,所以欧尼,”女孩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你最近过得好吗?”
“还好。”
“那就好……”女孩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勇气,“那个,欧尼,我想问……”
“嗯。”
“欧尼现在是和家人一起住吗?”
南允知手不觉握紧,她没有回答。
“我们一直都很好奇欧尼的家人在哪里,每次看你回去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多孤独辛苦呀,你住的公寓那么好,但从来没见过你的父母。”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的好奇,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侵入别人的隐私,“是住在首尔吗,还是釜山,欧尼父母是做什么的呀,好像从来没听欧尼提过……”
“我很谢谢你喜欢我的音乐。”南允知平静的开口,“但私人问题不便回答,时间很晚了,早点休息。”
“啊、好的好的,对不起欧尼,是我太冒昧了——”
“晚安。”
她挂断电话,熟练的将那个号码加入黑名单,她知道这没什么用,后面总会有数不清的电话打来,她看着通讯记录的界面,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从A到Z,从经纪人的号码到合作过的制作人,从林莉娜昨天发来的问候到Winner孩子们热情过头的聚餐邀请。
然后,停在了“父亲”这个备注上。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在她被李慧琳指控舆论最汹涌的时候。
父亲打来的电话只有对她的不认同,只有让她回去的失望,将她认为一个需要回收的失败的作品,至于母亲……她没有再想,而是她再次打开账户转一大笔钱回去。
然后她起身去浴室洗漱,水流声哗哗响着,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那枚翅膀项链被水沾湿后显得更亮。
爱不是无条件的。
她是在足够优秀才配被爱的标准之下下长大的。
那些年复一年被塞进日程表的钢琴课和小提琴课,因为弹错一个音就要重练三小时的夜晚,那些永远失望而沉默的目光……
她与权至龙是不一样的。
当他用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起“我妈妈很支持我”时,她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在爱里长大的人应该是怎样的。
而她不是。
南允知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清冷的脸,那双早已不会因为委屈而流泪的眼睛。
很奇怪,她并不觉得难过。
她只是觉得,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也久到她以为它们不会再影响自己。
可是刚才,当权至龙问“你的家人是什么样的”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忆,不是回答。
是抗拒。
是立刻把自己裹进那层坚硬的壳里。
“你是完全没有感情是吗。”
“真是空有天赋,我们都对你寄予厚望,你怎么就是达不到?”
“早知道你这么不争气,当初就不该……”
南允知闭上眼睛。
她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拿起毛巾擦干脸,走回卧室躺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拿过来一看,依旧是权至龙发来的信息。
【睡了吗?】
【还没有。】
【那再聊五毛钱的?】
南允知看着那个“五毛钱”,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打字回应:【前辈明天不是要早起?】
前辈:【早起和女朋友聊天又不冲突。】
前辈:【而且某人明天要去公司开会,肯定又不会主动找我,我只能趁今晚多聊几句了[委屈]】
南允知:【我没有不主动。】
前辈:【仔细想想,你今天算是主动亲我了吗?[期待]】
南允知:【……】
前辈:【[倒地哭泣]】
南允知:【那个不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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