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安眠药也只能让她睡到早上七点, 接着便再也无法入睡,她起床洗漱提前下楼去酒店门口等助理,可思绪却不自觉飘远。
现在的她每时每刻都在懊恼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经常回来多陪陪奶奶,她总以为以后还有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计划实现,现在她才知道以后没有那么长,奶奶等不了那么久。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大厅中央那架立式钢琴上,那是酒店为了营造氛围摆放的,黑色漆面泛着幽暗的光,琴盖关着,键盘被一块暗红色的绒布盖住。
自从拍戏后,她似乎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碰过钢琴了,此刻的她看着那架钢琴,忽然想弹点什么。
她走过去掀开琴盖,把绒布叠好放在一边,手指落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她闭上眼睛,轻轻地按下了第一个音。
C。
很简单的单音,干净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她乱成一团的思绪仿佛安静了下来,继续按下去,C,D,E,F,G,A,B,C,一个一个地按,像一堆散落的积木。
她慢慢将它们连起来,右手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左手加入低音,像一下一下的心跳,又像远处传来的钟声,那段旋律渐渐成形,是此刻从她的心里长出来的一种全新的东西。
起初是压抑的,旋律在低音区徘徊,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反复尝试着往上飞,却又一次次跌落,那些音符沉重迟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她弹着弹着,手指开始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压在胸口的石头皆数按进琴键里。
然后旋律忽然变了。
她的右手从低音区猛地向上跃升,在高音区敲出一串清亮如碎玻璃般的音符,那些音符尖锐锋利,像一把刀划开黑暗,她的左手也跟上来,在低音区奏出沉稳的和弦,像回应天空的呐喊,那段旋律不再压抑徘徊,而是向上,一直向上,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拼命地伸向阳光。
南允知的手指在琴键上越走越快,那些音符像泉水一样从她指尖涌出来,一段接一段,一个变奏接一个变奏,她弹得越来越用力,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琴键上,但她浑然不觉。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片声音的海洋里,随着海浪起伏,随着风暴旋转。
她想起小时候被父亲关在琴房里,一遍一遍地弹那些枯燥的练习曲,弹到手指出血也不能停,那时候她以为音乐是牢笼,是枷锁,是父亲用来囚禁她的工具。后来她在地下俱乐部里听到权至龙的rap,才知道音乐也可以是武器,是盾牌,是反抗世界的方式。
再后来,她开始自己写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部放进旋律里,才知道音乐也可以是语言,是出口,是唯一不会背叛她的朋友。
现在她坐在这架陌生的钢琴前,弹着一段从未被写下的旋律,才知道音乐也可以是救赎,是那双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把她往上拉,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她弹到最激烈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手指在琴键上狂奔,像一匹脱缰的马,那段旋律越升越高,越升越高,高到她以为快要够到天空了。然后她停住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最后一个和弦还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寂静,前台和路过的行人不可置信而惊叹地看着她,而她此刻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南允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那些薄薄的茧泛白,她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权至龙说过的话:“你的手是用来写歌的,用来弹钢琴的,用来创造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东西的。”
那个时候,她总以为是他的话语太过夸张。
现在她感觉着音乐的余震,恍然才感觉或许他说的是真的,她这双手创造出了很美的东西。
紧接着她的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按下最后一个和弦,轻柔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个和弦是最简单的和弦C大调,但此刻听起来却比任何复杂的和弦都更动人,因为它意味着某种新的开始。
南允知看着琴键,手还没有收回,灯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沉浸其中。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你弹得好悲伤啊。”
南允知转过头时,正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大概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穿着粉色的裙子,正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歪着头看她。
小女孩走过来在钢琴旁边后仰着头看她:“姐姐,你刚才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南允知收回手说,“就是随便弹的。”
“随便弹的都这么好听吗?”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太悲伤了,像在哭一样,我听着听着就觉得难过。”
南允知没说话。
小女孩抱着兔子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了?”
南允知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你骗人。”小女孩嘟起嘴,“我妈妈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和我妈妈一模一样。”
南允知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姐姐,你后面弹的那段好好听。”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又说,“就是那段很快很快的,像在往上爬一样,明明很急,但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乱,反而觉得、觉得很有力量。”
南允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妈妈以前也是弹钢琴的。”小女孩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她跟我说过,弹琴的时候,手指就是你的嘴巴,你想说的话都在琴键里,所以我能听出来,姐姐你刚才弹的那段虽然很急很难过,但你在往上走,没有停下来。”
南允知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往上走。”小女孩又说了一遍,“而且你走得好快,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你,又好像前面有什么在等你,我妈妈说这种就是倔强,就是不甘心,就是不想输。”
南允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姐姐。”小女孩仰着头,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也不想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南允知看着那张稚嫩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怀里那只毛绒兔子的耳朵被揉得皱巴巴的,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她不想输。
她从来都不想输。
从那个永远昏暗的琴房开始她就不想输,父亲说她还不够好,她就练到手指磨破;母亲说妹妹比她努力,她就用成绩证明自己;组合解散所有人都说她完了,她咬着牙重新站起来;被全网黑被质疑代笔,她用即兴钢琴曲让所有人闭嘴。
她不想输,所以一直往上走,走得那么急,那么快,像身后有什么在追她,像前面有什么在等她,可走到现在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什么,又在等什么。
可她知道,她不该被打倒,不可以输。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不要难过,你这么厉害,什么困难都会过去的。”
南允知看着那张天真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你。”她说。
小女孩被她摸得有些不好意思,抱着兔子往后退了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姐姐,这个给你。”
那是一颗草莓味的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揣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我每次难过的时候就吃糖,吃着吃着就不难过了。”小女孩认真地说,“虽然妈妈说不许吃太多糖,但偶尔吃一颗也没关系。”
南允知接过那颗糖握在手心里。
“我该回去了,不然妈妈要骂我了。”小女孩抱着兔子往门口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姐姐,你以后也要开心哦。”
然后她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大厅里。
南允知坐在钢琴前,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的草莓味,甜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转过头看着那架钢琴,重新把手搭在琴键上。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弹,而是闭上眼睛,让自己放空,什么都不想,她想起小女孩说的那句话,“你在往上走,没有停下来”。
她在往上走。
哪怕很累,哪怕很难,哪怕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她,她还是在往上走,因为她不想输,因为她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认输,而她不想认输。
哪怕面对的是死神和命运,她也不甘心输。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唱《刃与花》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知道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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