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他撞到我时急冲冲的样子,有些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个。
面前的僧人问我,“听你的口气,是找远藤桑有事么?”
我点了点头,“路过日光市的时候,受他恋人所托,说他已经失去音讯很久了,让帮忙找找。”
“恋人?”僧人愣了一下,似有些疑惑,“可我听说他就是因为恋人去世了才出来旅行的啊。”
“什么?!”我大吃一惊,正想反驳,但想了一下立马垂头丧气起来,原来小野君从未说过她和远藤的关系,只是因为她说了会等他,我便一味地认定他们是恋人,难道小野君竟是单相思么?真是令人沮丧。
“也有可能是他的亲人呢?”S君听了我的转述后这样提到。
“怎么会?”我大受打击,郁闷得在榻榻米上打滚,“亲人的话最多说一句‘我们会等你’吧?那样的感觉,分明是恋慕的味道啊。”
“哟,你还知道恋慕是什么味道的?”S君又笑着调侃了一句。
我不忿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又感慨般下了结论,“看来小野君就是单相思了,真是可怜的姑娘。”
晚上的时候我想约见远藤桑,但得知他在镇上还未回来,想着S君感冒刚好,正好养养,免得到了路上病情反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会更麻烦,便决定干脆再多留两天,同时也好跟远藤桑好好谈一谈。
第二日一清早,我是被诵经的声音吵醒的。洗漱用餐完毕,我摸到了前院。因为听说今天寺里可能要为昨天去世的老人做场法事,我好不容才翻出了一件墨蓝色连衣裙勉强不至失礼,犹豫了一番才换上。
此时天色还将明未明,正堂的门开着,僧人们垂头瞧着木鱼诵经,前来吊唁的人们大抵是老人,并不说话,只安静地一个个上着香,我看到远藤君坐在门口,正是担当接待的角色,这个角色一般由至亲担当,想来这么多年的照顾,他已把自己当成这孤寡老人的晚辈亲人。
这种时候自然不好去打扰远藤,我整了整衣服,又肃穆了表情,也安静地走进去上了一炷香。上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中是个表情很是严肃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严肃却格外刚强坚定,猜想生前应是作风强硬并不易相处的类型。
堂中氛围着实压抑,我有些适应不良,上完香便躲了出来,远远看见S君似乎也过来了,我便干脆在不远处的门廊坐下来等他。
不一会儿他也上完香过来,坐在了我的身边。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是寻常日本中学生最常见的那种样式,此刻他已把外套脱去,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
我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把校服都带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母亲说虽然是夏天,但北方天冷,带上以备添加,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然后又看了我一眼,“裙子很好看。”
我勾了勾嘴角,“多谢夸奖。不是我的,本来只是带着当个纪念。”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安慰般地拍了拍我的肩,不再多言。
沉默了一阵儿,我有些恍惚地看着远处的山色,轻轻地说道,“有时候我觉得,死亡真是一件神秘的事呢。”
不远处沉闷的诵经声此起彼伏,仿佛来自异世,为我的话做了最好的佐证。
“为什么这么说?”S君很好地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
“听过很多种说法,说是死去的人会变成天生的繁星;会去美丽的天国;灵魂穿过了忘川,看过彼岸的曼珠沙华,还会重新转生到这世上某一个地方,成为另一个人,过着全新的生活……但我总觉得其实人死了仅仅只是消失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她的声音,再也没人能够看到她,她无法再对这个世界作出改变,这个世界也无法再对她作出回应。而我,再也无法凝视着她,听她说话,拥抱她。那些美丽的妄想,不过活着的人自我安慰罢了。痛苦或者哀伤,与逝去的人都再无关系。”
S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挫败般叹了一口气,“我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你,想来你也不愿听那些无关痛痒的安慰之词。如果说什么‘你妹妹地下有知,定不愿见你如此哀伤’,你肯定反要对我生气,毕竟她确确实实是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了。”
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道,“但你或许不信,我却是真的思考过关于死亡的事的。我曾病的很重,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常常整日整日看着窗外胡思乱想,想到如果自己就这样离去,该是如何的不甘心,有好多事没有做,好多梦想没有完成。但是又非常担心,自己的离去会给亲人同伴带来怎样的打击,想到他们或许会为我哭泣,便感到十分难过,甚至于自责。好像听说过有这么个传说,说是亲人的泪水会给死去的人的灵魂增加重量,让他无法到达天国。虽然灵魂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但是你若悲伤,她便会难过,不管活着还是死去,这都是不变的事理常情。”
我本来只是一时有所感,少年却这样真诚地安慰了我,我十分感动,知道亦无需多言,便也转换了心情,故意逗笑般对他说道,“S君可真是会安慰人,我还以为美少年都是如藤井树般拙于言辞呢。”
他挑了挑眉,“岩井俊二的《情书》?”
我满含笑意的点了点头,“平成七年上映,可有去看?”
“那时尚小。”
“我曾与妹妹同去观看。”
“八、九岁的女孩也懂恋慕之情?”
“懵懵懂懂,仍觉非常感动。记忆尤深的画面却是少年藤井树转校前去找少女树还书,看到门前的讣告,得知少女树父亲去世,憋了半晌才憋出‘节哀’二字,甚为笨拙可爱,让人忍不住微笑。”
S君点了点头,“我后来也有收藏DVD,拍得非常美,忧伤中又有一份温暖。只是看到你说的这个场景时,忍不住心想,这个少年藤井树真是笨得可以,竟连心爱的女孩都不懂得安慰。”
我大笑起来,“想来狡猾如S君肯定懂得如何花言巧语趁虚而入。”
“不要把我说得这么卑劣啊!”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想尽办法不让喜欢的女孩哭泣不是男人的本能么?少年藤井也有尝试啊,只不过他嘴笨没有憋出来而已。”
“可意外地把少女树逗笑了呢。”
“想来也是因为少年笨拙下的真心吧。”
“嗯。”我赞同般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般说道,“说起《情书》,里面少年树不断寻找晦涩的书籍写下自己和少女共同的名字的桥段可是非常动人呢,引得多少少男少女竞相模仿,即使不能幸运地同恋慕的人有同一个名字,也定要抢在他借书之后第一个借到书,然后将自己的名字刚好写在他之下什么的。”
S君挑眉看我,眼带笑意,“你也干过?”
我摊了摊手,“我可没有那么多少女情怀,自然是我妹妹干的,她喜欢的那个少年在学校非常受欢迎,很难刚好抢到书,唯一得手的便是一本夏目漱石的《心》,她当时非常高兴,说是她曾见到少年在花坛树下读这本书,树影斑驳,美得如同一场梦。”
S君又笑了笑,“少女心真是梦幻,世界在她们眼里都可以随时成就一副画。”
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我总是缺乏这方面的神经,有时候非常好奇,她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万事万物,反应到不同人的眼中,不同人的心中,会有不同的景象,不正是《心》所表达的么?”
“你也喜欢夏目漱石?”
“谈不上喜欢,只是读过。毕竟国文课本都曾推荐,很少有人不读吧?不过我倒是想起我一个社团的同伴,他偏爱纯文学,尤其推崇夏目漱石。”
“是么?”我无意识地接话,“我倒是更偏爱西方文学。”
“我也是。”
我俩默契地相视一笑。
第8章 遥远的大地
下午的时候,来上香的人已渐渐变少。
之前拜托的小沙弥来告诉我,说远藤英治抽出了时间,可以见我一会儿。
我将从小野君那里拿来的写着“我会等你”的笔记本纸折好拿在手里,进到了一间待客用的禅房。
出现在眼前的人让我几乎不敢认。虽然并未正式剃度,但一身朴素面容沉静的青年,与照片里阳光爽朗的运动少年相去太远。
仿佛有种类似活力与生气般的东西已从他身上离去,整个人带有某种显而易见的出世气质。
我试探着唤了一声,“远藤桑。”
他面目淡然地点点头,“听说你从日光市来?”
“是的,路过日光市的时候,与小野君有过一面之缘。”我跪坐了下来,迅速进入正题。
“有什么事么?”问着话的他表情依然是波澜不惊,并没有特别的迫切或者好奇,仿佛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引起他的兴趣。
我想到小野君如此不遗余力地寻找他,抓住每一丝机会期待着他的回归,但他却仿佛完全从这个尘世超脱出来,把一切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心里不由有些气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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