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握手这件事,也是他首先提出。
“你看上去很冷。要握手吗?”
“冷为什么要握手?”
“蠢货。我的手是热的。懂吗?把热度传递给你,是我的仁慈。”
他哼笑着,把手伸了过去,似乎料定了她不会拒绝。只是尾指有些颤抖,或许他也在畏惧着寒冷。
她端详了他一会儿,好半晌才把手放上来:“也不热啊。这算是欺诈吗?”
“Kufufu……已经上钩了,你就认命吧。”
他收紧了手指,两只枯瘦的扎满了针孔的手交握在一起。他们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热源从何处来?心脏泵动血液带来了热量的狂流,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狂奔。
不冷,一点都不冷。
然后两只手就被分开了。
“走了!A032!出来!”实验员打开笼门不耐烦地喝了一声,她松开了手,回首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翕动着:“再见。”
一定要……再见。
·
她像一只木偶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对他不做应答。他首先不高兴,扭过头去不理她;过了一会儿,他出声喊她,她仍然没有应答;终于,他觉得不对,扑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珠颤了颤。半晌,艰难地向他笑了一下。
这是笑吗?太难看的笑容怎么能算笑呢?
“A031……没关系……明…走…”
不成字句的词汇在她嘴里吐出来,越来越紊乱,越来越无序,越来越无意义。
他的心往下沉。
她大概有两三天对这个世界没反应。期间他被带走了一次,回来的时候她面对着他的方向,眨了眨眼。
他知道这是“欢迎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两三天没有进食,她快要饿死了。实验员说要把她扔了,他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他应该弃之不管,他说:“如果你们把她扔掉,我就自杀。”
“这样你们就得不到我身上的数据了。关于我的实验是进度最快的吧。你们想要我自毁吗?”
实验员面面相觑,片刻大笑着地关上了笼门:“好啊。等她饿死了,你也去死?小情种?哈哈哈哈哈!你真的会去死?”
他握紧了笼子的铁条,狠狠地瞪着他们。对方甚至没有愤怒的意思,大笑着离去,如他们所言,她饿死的概率太大了,而他——他会去死吗?
他无时无刻不想活着。他会为了一个人说“死”吗?
六道骸不知道这个答案。他握着她的手,请求她不要死。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如果你死了,我又该怎么办?
“呼——”风声吹过一片废墟,鼓起尘埃的浮躁。六道骸的梦突兀地跳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通道,刹那之间,他旁观了八兆亿个世界的她。
她在散步、她在喝茶、她在吹风、她在杀人、她在踮起脚摘枫树的叶子、她在等雨落到鼻尖上、她在等有轨电车、她在沉进河里、她在高楼间起跳、她在摸一件丝绸巾子、她在写一行诗……
六道骸如痴如醉,温度变冷,将画面冻结成灰色,当他意识到这是个梦的时候,温度降到零下二百七十二点一五度。
他睁开眼睛,她的身上出现密密麻麻的疤痕,接着消失,接着浮起,持续一段时间后,她的喉咙被割开了一个大洞,却没有流出血液。
她望着他笑了起来。
她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在本该哭泣的场合里出现的笑容,像是飞了很久很久的鸟,羽毛灰扑扑的了,而她只是为了到达了目的地而高兴。
她没有哭。
六道骸替她流了眼泪。
泪水这种无用的东西,因为掺杂了盐分而变得熔点更低。朦胧的视野中,他发现自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拥有实感的身体,两颗心脏的联结,温暖的热源正在泵发着世界的温度。
六道骸喃喃地说,我知道你不会死。
“……”
“…………”
六道骸睁开眼睛。他发现,距离艾斯托拉涅欧家族被毁灭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发现,刚才的一切只是梦。怀抱是个梦,她也是个梦,一切都是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温度下降,神经元凝固,寒冷的世界呼啸而来。
——你怎么能死呢?
作者有话说:
纯纯吃刀,大吃特吃!
第88章 梦中人(二)
他们一起逃出了那个鬼地方。
爬上地面的时候,秋天劈头盖脸打在他们身上,呼啸的气流掀起她干枯的头发,他们离得太近了,那头发飘到他的脸颊,像轻不可见的箭。
庞大的基地匍匐在他们脚下,化为废墟;在场除了他们,再没有活人的影子。黄沙黑土,猎猎作响的只有风声。
“刚才走另一条路会快得多,”她说。
他们出来时选的路径太曲折,一路上碰到不少守卫力量,耗了他们不少精力。
“出来了就行,”他说,“反正结果一致就行——对不对?”
他们默契地略过了脚下泥土中浮着的黑红色,开始沿着道路往城市的方向前进。“嗒嗒嗒”,脚步声很轻,风声和呼吸混为一谈,要很仔细才能将她辨认出来。他们闷头往前走,过了好一会,他才不经意地说:“我要毁灭这个世界上的□□。”
她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
他忍了忍,又出声:“你呢?”
“我?”她终于收回了不知放在何处的思绪,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此时此刻他们一样狼狈。但因为两个影子彼此依靠,所以并不冷。六道骸碾了碾指腹,他有点想握住她的手,可现在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弯了弯眼睛:“你想邀请我,和我一块儿——毁灭□□?”
他微微后仰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别自作多情了。”
“我只是想问以后你要去哪里。”
又掩饰地加上:“Kufufu……当然,如果你想跟着我,我也不会反对。”
“我反对。”她说,“毁灭□□……真是责任重大,恕我无能为力。”
他的心往下掉,掉进一片池塘里。浸湿的心脏发着沉,他冷冷地说:“那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吧。哪里都行……如果意大利也没有,那我就去别的地方。都一样。”
她没头绪地说了一段话,他直皱眉。终于,他想起来一个致命问题,以前他从没问过她的:“你不是意大利人。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才想起来问这个吗?”
她踢飞了路上一块石子。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有了点儿符合这个年龄的幼稚:“我是日本人。有人跟我说,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就到处逛一逛……没准会在路上偶然碰到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对江户川乱步而言,这可不是虚妄的谎言。他真的就是偶然中碰到了改变自己一生的武装侦探社社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太过自信,她不自觉就信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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