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姆继续和尤利安冷战,但每天下午都会来理疗室等尤利安按摩完。
和尤利安一起每天理疗放松肌肉的人是巴拉克,两位国家队中场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弗林斯常常陪巴拉克来,路过门口时都习惯拉姆和尤利安奇怪的冷战了。
“幼儿园小孩吵架。”弗林斯锐评。
“才没有。”
“最多小学生,”巴拉克说,“尤利安,像个男子汉那样说清楚。”
顾忌着拉姆就在门外,巴拉克忍住了没说对方像个离婚登记处门外等待要离婚的老婆回心转意的怨夫,左脸一个欲言又止,右脸一个故作冷淡,身为具有德国优秀传统的有话直说的标准猛男,巴拉克很是看不惯拉姆和尤利安像对青春期小情侣那样玩一下青春期倔强不理你的游戏,他看了就牙疼,如果可能,他真想作为学校的教科主任把两个莫名其妙的小年轻叫来办公室然后请家长。
国家队的集训在法兰克福进行,六月的法兰克福不是刻板印象里冷淡阴沉的德国,尤利安在这想起了他刚离开不久的意大利,区别只在于法兰克福的日光更柔和,初夏带着雨水的气息,时常在午后的艳阳天里下一场清脆的太阳雨,雨丝五光十色,训练场上的球员们大喊大叫,现在不是训练时间,高尔夫球车挤挤攘攘,像个不断冒出乱糟糟杂毛的白色蘑菇在绿草地上晃晃悠悠,克林斯曼对超载的违规建筑视而不见,他很乐观,总不能有人会被自己非得把屁股放在别人的大腿上而受伤吧?
美好的天气,即将到来的世界杯,集训里足球居然变得少见,尤利安每天只和足球接触一小会,过多的疲劳运动不被允许,清晨,所有人要一起骑山地自行车环绕基地附近的山路骑行,克林斯曼认为这对呼吸有好处,除此之外像是小学生集体课堂的活动还有橄榄球赛,球场群魔乱舞,大猩猩和大猴子狂奔跳跃,据说这是助教勒夫的主意,他很是满意球员这种回归本质的表现,忘记脑子,很不错。
接下来国家队要去撒丁岛继续训练,为了保持状态,教练组们联系了一支业余球队,主要目的是保持球员的竞技意识,免得大家放松一个月,真的把自己当成猴子那种的东西了,所有人都轮番上场,这也算是一场表演赛,对手都是德国国家队的支持者,一家只能容纳两万人的小球场坐满了,在世界杯正式开始前,这是球迷最后一次观看国家队的比赛。
然后意外发生了,拉姆带球突入对方禁区,然后摔倒,对手的拦截足够轻微,没人希望会在一场热身比赛上伤害到国家队队员们,但是拉姆还是受伤了。
运气不好,拉姆只能说自己运气不好。
于是一切争吵怒火埋怨和冷战消弭无声,在尤利安即将再次和拉姆分开的此刻,尤利安第一个冲过去,在裁判还没吹哨前,他的心就已经意识到拉姆出现了问题,如果拉姆可以站起来,他绝对会站起来,而不是继续半趴在地上,有些滑稽地继续用半边胳膊撑地,事实也正是如此,摔倒时拉姆横着胳膊,他的左胳膊承担了一切冲力,他动不了,刺痛刺穿他把他狠狠扎在地面,直到尤利安冲过来,跪在他面前,无措地捧住他的脸。
尤利安不敢动拉姆的手或者肩膀,他只能捧着对方的脸,拉姆的额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红润带着热气的脸颊被截断似的僵硬,尤利安只能无力地等待医生赶到,他甚至没办法给拉姆一个安慰的拥抱或者吻。
“不要害怕,尤利。”拉姆嘴唇翕动,尤利安快要哭了。
他忽然想笑,因为尤利安居然真的掉眼泪了,眼泪盈在眼眶里,尤利安蓝色的眼睛是一片起雾的海。尤利安似乎没有听见拉姆在说什么,他只是不断地重复没事的,你会没事的这些话,但他的脸色因为自己苍白的安慰更加苍白了。
受伤的拉姆和比受伤的人更脸色惊慌的尤利安被克林斯曼一起留在了法兰克福,国家队本来计划比赛之后就去撒丁岛,但是意外发生了,法兰克福基地里的核磁共振机器需要等待使用,国家队只好先行出发,没办法等待拉姆的伤情结果,被全队一个人留在原地的滋味让人绝望,尤利安不容拒绝地向主教练说自己也要留下来。
“我不能让拉米一个人肿着胳膊留在这里,一个人,他不能一个人待着,我必须要陪他。”
“菲利普,我很抱歉球队不能因为这件意外停下,我们必须赶到撒丁岛训练,世界杯就要来了,”克林斯曼无奈地说,“尤利,你当然可以留下来陪菲利普,如果可以,我也想留下来陪他,但你必须尽快赶回来,在知道菲利普的伤到底怎么样之后。”
“就算菲利普不得不遗憾退出——这是最差的结果,我们只能接受——你也得振作起来,打起精神回到我的身边,好吗,尤利?”
同样焦头烂额的主教练走了,他要想好如果拉姆伤退,他重新征召谁来弥补空缺。
不同的医院,熟悉的白色墙壁,斯图加特,韦尔,法兰克福,一年半内的第三次,尤利安站在拉姆的身边,他终于缺氧似的要昏厥了,明明从小都是他更脆弱,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拉姆不得不躺在病床上呢?尤利安难以保持平静,拉姆在习以为常的疼痛里得知了结果:没有骨折,但是肌肉撕裂了。
“要持续多久?”拉姆追问。⑴
“你需要打上石膏,然后看恢复进度,”医生说,在尤利安的目光里这位医生简直冷酷得像是恶魔,“很遗憾,我们不能保证你能赶上世界杯。”
“谢谢。”拉姆最后说。
接下来拉姆要赶回慕尼黑接受手术,尤利安不得不离开他,他要去撒丁岛准备世界杯,他没办法像前两次那样在手术室外等着拉姆平安健康地再次出现,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那些伤病就能立刻飞走了。他走得慢,但从未被病痛捉到,但恶魔的手无数次穿过了一个幸运儿,落到一个坚强勇敢的人身上。
尤利安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和冷酷了,他太冷酷,他为什么能在过去和拉姆冷战那么久呢?其实只有七天,他们在七天里不说话,依然待在一起,可是心却隔得远远的,现在尤利安感到震惊,他居然在那段时间里想过自己再也不要理拉姆了,因为拉姆觉得他发了疯要继续留在米兰,除了米兰哪里都行,前途明亮的尤利安绝不能和米兰一起跌落尘埃里,关于米兰,拉姆和尤利安爆发了这辈子第一次冲突,大概在拉姆的眼里,意大利人都是魔鬼,竟然让尤利安心甘情愿被蛊惑,把自己的未来都丢进一滩烂泥里。
“给我一个拥抱吧,尤利,在你走之前。”
过了好一会,尤利安惊醒,他意识到这句话居然是拉姆说的,非常轻,落在医院单调苍白的空气里,拉姆又说了一遍,同时尝试先伸出手,但抬起右胳膊时下意识牵动了肩膀,左胳膊的刺痛让他拧起了眉头,尤利安立刻扑到病床边,下意识扶住他。
“对不起,拉米,我应该留下来的……”尤利安哽咽着说。
拉姆立刻打断尤利安的道歉。
“你应该走,去撒丁岛,好好训练,然后等我追上你,”拉姆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但因为疼痛而有些变形了,他只好放弃,叹了口气,好像那些愁苦和悲伤都离开了,他平静地,坚定地说,“我会去找你的,我一定会去世界杯。”
他是脆弱的病人,但他坚强强硬,从不接受捉弄人的命运,没有人能确定拉姆可以在世界杯前伤愈,能不能在克林斯曼找到人代替他前伤愈,但拉姆只会这么想,沉浸在悲伤之中毫无益处,他只会朝着自己想要的未来前进,受伤离场,伤愈进场,即使来去匆匆,拉姆永远会站在这片球场。
尤利安只能点头,还有不到五分钟他就要离开了,他要去赶上那座起飞去撒丁岛的飞机,而拉姆要回到慕尼黑准备手术,越快越好,赶在恶化之前,赶在世界杯之前。
拉姆想要在分别前用一个拥抱告别,但是以他的伤势想要拥抱别人很困难,于是尤利安主动了,拉姆只需要等在原地,张开手,注视着尤利安轻轻地、小心地钻进他的怀里,比触摸花朵还要温柔,尤利安弯着腰,头靠在拉姆的胸前,他的胳膊环住了对方的腰腹,在背后虚虚地抱住,好像搂住了一截削瘦的树干,僵硬的枝头不会动,只能等他攀附,温暖的右手小心地拍了拍尤利安的后脑勺,理顺了潦草的发丝,从意外发生到现在,尤利安还是下场时惊慌失措的模样。
“为什么总是我呢……”拉姆轻声说。
尤利安没有抬头,他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块肌肉都要抱住对方,但又不能抱住对方,他只能克制又轻柔地和对方拥抱,感受眼泪冰凉地滴落在头顶,就和过去无数次一样,他在无声地告诉他的拉米:
不要害怕,我就在这里,你的尤利就在这里。
第52章 拉姆 二周目 其二十
在尤利安的祈祷下,和每个期望德国国家队在世界杯上取得好成绩的球迷的祈祷里,拉姆成功回归了球场,即使手臂还打着石膏。笨重的石膏让拉姆滑稽得像个舞台上扮丑的小丑,但他在媒体面前坚定地宣称自己一定会去世界杯,然后他的愿望就实现了,手术结束后他就飞去撒丁岛跟随队友们一起训练,到了开幕赛前石膏已经卸下,换成了轻便的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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