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身体再好,也是肉做的,这鞭子抽下去,顿时就打得他后背和手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卫青不由自主地露出些痛色来,跪着趋近,抬手替霍去病挡了一挡。
刘彻下意识收了马鞭,没有伤到卫青。
“陛下……”卫青叹息,“子不教父之过,去病的父亲不称职,我就像他父亲一样。他口出妄言,悖逆犯上,所做的错事,自当算在我头上。”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舅舅有什么关系?”
刘彻与霍去病同时脱口而出,并且语气加重,以视强调。
他们默契得声音都重叠了。
这到底谁是刘彻的亲生儿子?
刘据显得好多余。
刘彻切齿,恨恨地攥紧了鞭子,继续针对霍去病:“你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说杀就杀,说逃就逃,根本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任何时候都不能坐以待毙,这可是陛下你教我的。”霍去病硬梆梆地顶回去。
“江充杀得了你吗?他有这个本事?”
“他杀不杀得了我,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彻愤怒到了极点,“难道朕会杀你吗?”
“陛下不会吗?”霍去病针锋相对,“如果我一直活到现在,陛下真的不会也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吗?陛下要杀就杀好了,反正我们三个都在这里,陛下可以一次杀个够。”
刘彻脑子里嗡嗡作响,气得呼吸困难,一时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往下倒。
“陛下!”
众人惊慌失措地去扶,卫青不跪了,霍去病也不犟了,刘据也恢复存在感了。
“到屋里去吧,外面不干净。”卫青提议。
霍光和金日磾都没意见,一起把刘彻扶到了木屋里面的床上。
霍光低声道:“陛下急着赶路,许是如此才……”
其实他不说,其他人也猜得到。刘彻一把老骨头了,当然不能跟年轻人比,从长安到芒砀山足有千里,就算是坐马车,一天也得跑一百多里,才能这么快就赶到。
再被霍去病这么一激,气血上涌,身体马上就撑不住了。
卫青迅速把窗户打得更开,拎起茶壶倒了杯温水,送到刘彻面前,问及左右。
“带药了吗?”
“带了。”霍光低声应着,从小盒子里拿出黑不溜秋的药丸。
“不是丹药吧?”卫青多问了句。
“不是,陛下这两个月都没吃甘露玉屑了。这是太医令开的药方,制的药丸。”
卫青将杯中水倾斜,倒出一滴在自己手背上,发现温度适中,就接过药丸嗅了嗅,确定这药没问题。
清苦的药香近在咫尺,刘彻皱紧眉头,就着卫青的手,把药丸吃了,饮水吞服。
在这一点上,刘彻就像刘据一样,卫青递过来的东西,他们总是很随意地就吃了,从来不犹豫,不怀疑。
“真厉害啊。”群里纷纷感叹。
能获得刘彻这种人的绝对信任,这难度比灭匈奴还高!
卫青把杯子递出去,霍光拿走,放回桌子上。
“别这么挤,陛下看到人多会心烦。”卫青看了看刘彻的脸色,马上就知道他是什么感受,平和地开口。
霍光先往侧边退了两步,金日磾连忙跟上。
少顷,刘彻的面色好一点了,半靠在卫青身上,脖颈后面多了个荞麦枕头。
卫青还在微微调整枕头,让刘彻更舒适些。
“陛下好些了吗?”他小声问。
“……”刘彻冷冷地眯了一下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刘据和霍去病。
“你可真了不起,把你舅舅和表哥拉出来给你做刀。”
刘据闷闷地从扶苏之前传递的箱子里翻出止血的药和包扎的布带,给霍去病上药。
霍去病轻微地摇头,满不在乎地低声:“不用管,不严重。”
刘据侧过脸,眼泪无声无息地滴落地面,他匆匆擦了一下眼睛,依然忙着上药包扎。
只是在包扎的间隙,回答刘彻的问话。
“巫蛊酿成灾祸,死的不是我一个人。我不想再殃及无辜了,又没本事反抗,只能厚着脸皮去求舅舅和表哥。”
刘据静静缓缓地阐述,“我们能做的,就是灭掉匈奴外患,然后一走了之。”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刘彻,“我们之间,主动权永远在父亲你手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没什么好辩解的,陛下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话听着真是可恶得耳熟。
刘彻森然道:“你所做的事,可没有你嘴上这么乖顺。这天上帷幕,当空而悬,玉屑棋子,日日展露,不分明是心有怨怼吗?”
对皇帝怀有怨望之心,当着全天下的面指指点点,翻出黑历史反复批判,光明正大地指责天子迷信方士、做出一堆蠢事,这已经是自寻死路了。
刘据无可奈何,深深叹了一口气:“也许父亲你不相信,我这样做,不是因为你,而是为了千千万万迷信长生、被方士蒙骗的百姓。”
刘彻却道:“你从何处得来这样的奇术?”
刘据稍作犹豫,刘彻就让霍光和金日磾退下:“都退远一点。”
霍光毫不意外,同金日磾退到屋外,关上门。
金日磾瞟了一眼窗户,捅咕同事:“那窗户……”
“如果需要关的话,大将军会关的。”
“哦哦。”金日磾便和霍光带侍从们走远一点,以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再回头看时,窗户已经合上了。
刘据见没有外人了,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给了刘彻。
刘彻听完的第一个反应是:“始皇帝?他这算长生了吗?”
“诶?”刘据一愣,“算、算吗?可是始皇帝本来就已经死了……”
“他是死的?”
“是吧?”
“然,你们都能复活。”刘彻狐疑。
“我们复活归复活,又能怎么样呢?”刘据检查着霍去病的伤口,“不照样任打任骂?”
“任?”刘彻不满地强调,“方才唇舌如刀、桀骜难驯的是谁?”
“是我。”霍去病果断承认,泰然自若,“我有这样的性情,陛下你要占一半的责任。”
“什么?”
“都是陛下你纵的。”
霍去病掷地有声,好悬没把刘彻气晕过去。
李承乾脱口而出:“这句话好,我要记下来,对我阿耶说。”
胤礽扶额:“你很喜欢把他气哭?”
“不然呢?我也就能气气他了,还能怎么办?”
“他高血压吧?”
“怪我喽?我还没怪他给我的遗传基因不好呢。十几岁就糖尿病腿残疾,还能是我的问题?”
胤礽不想参与他们的家庭伦理剧,转移话题:“扶苏怎么不说话?”
“上朝呢。”扶苏忙里偷闲,“老走神的话,阿父就老是看我,还用爪爪拍我的手。”
李承乾讥讽道:“那你可享受到了。”
“嘿嘿。”
“呸。”李承乾唾弃扶苏的炫耀。
刘彻都快被气懵了,霍去病还在加码:“陛下把我纵成这样的性情,现在却又来责怪我桀骜,这不是推卸责任吗?”
“……”
“陛下,你不能指望我像舅舅那样逆来顺受。我是你们养大的,从小你就夸我是天纵奇才,给予我自由出入宫廷的权力,教我骑射兵法,让我选锋,让舅舅带我上战场……”
霍去病回忆着,冷静中透出温情,渐渐扬起笑意,“我十八岁开始在草原立战功,一战封侯,你说我功冠全军,所以就封为‘冠军侯’。短短几年,我与舅舅横扫匈奴,你一路加封,把我加到了大司马,几乎要与舅舅持平了。
“——这样的我,怎么才能不骄傲?”
刘彻难得有无言以对的时候。
这可能就是回旋镖吧。
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霍去病,把他噎得哑口无言。
霍去病太年轻,太锋锐,光芒太盛了,过刚易折,且已经折了。
刘彻把霍去病当儿子养的时候,刘据都还没有出生。
他倾注了多少心血,才得来的这个冠军侯,二十四岁就死了,至今,已然二十六年了。
刘彻的锥心泣血与苍苍白发,就在这二十余个春秋里虚度变幻。
他老了,很老很老了,吵架都吵不动了,鞭子挥出去的怒气,也变得空空茫茫,颓唐失落。
那些大好时光,怎么都流逝得那么快呢?
二十四岁的霍去病站在他面前,眉目俊朗宛如当年,刘彻却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苍老的天子暗淡下来,仍然有些郁气,像在跟所有人过不去。
他沉默许久,久到刘据主动开口:“陛下若是要废太子,我与阿母都可以接受这个事实。”
刘彻沉沉地望着他的太子。
太子只诚恳道:“只求陛下仁慈,放阿母出宫。我们愿隐姓埋名,从此不回长安,不给陛下添任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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