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出生就丧母的孩子来说,这句话胤礽能记一辈子。
李承乾丝毫不觉得扎了其他人的心,大大咧咧道:“他们一向住一起,不过最近阿娘病重,总是劝阿耶与她分开住,以免过了病气给他,但阿耶不肯,虽然也有甘露殿,但还是经常与阿娘一起住立政殿。”
“立政殿,听名字,根本想象不出是帝后寝殿。”扶苏吐槽。
“进去就是了,他忙着哭呢,没空理你。”
“这么爱哭吗?”刘据都惊呆了,“虽然我有听说过,但还是觉得好割裂……”
“割裂什么?他伤心的时候能哭上一个月,不用管,纯爱哭。”
刘据忍不住转头,偷偷摸摸瞄了一眼他沉默寡言、静若深潭的父亲。
刘彻又换了一批黄门,先前与苏文有来往的那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宫里。
钩弋夫人身边的宫人也换了不少,丞相刘屈氂的位置似乎也不太稳,说换人就能换人。
刘据上一次见刘彻哭,似乎还是二十几年前,霍去病死的时候。
同样都是皇帝,但刘彻和李世民带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如果说刘彻是黑太阳的话,那李世民就是金色的太阳,无比灿烂的那种。
扶苏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踏进内殿。
长孙无忧轻轻摇了摇被握住的手,声音低哑,胸闷气短:“二郎,承乾来了。”[1]
“阿娘,阿耶。”扶苏礼貌地轻声唤他们,坐在床边的软凳上,问道,“阿娘今日好些了吗?”
“不大好,晨起时刚发了一次。”李世民低落地回答,“御医刚退下。”
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安静而关切地看着她。
李承乾迫不及待道:“你的治愈术,赶紧的。”
扶苏应声,也握了握长孙皇后的手,发动治愈术,心道:“病得严重的话,是需要时间康复的,你别急,慢慢来。”
“我没急。”某人死鸭子嘴硬。
长孙无忧微微而笑,半倚半靠,安慰道:“倒也没这么严重,只是一时喘不过来气,把你阿耶吓到了。”
她无奈地拍拍李世民的手,劝道:“你再不过去,大朝会要迟到了。”
“正月初一,太极殿有元日大朝会,百官与诸番来贺,不处理实际政务,是礼仪性质的。”李承乾解释给扶苏听,“你只需要固定站位,朝贺就行了。”
“但你……”李世民依依不舍。
“我没事的。你若不去,朝臣们反而会认为我出事了。”长孙无忧坚持,劝了好几句,“正好,带承乾一起过去。”
李世民嗯了声,闷闷地擦干泪水,起身后又回头看她。
“我真的没事,我一定好好地在这里等你们回来。”长孙无忧含笑道,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这一大早,事情就堆积过来,李世民收敛表情,带着太子匆匆往太极殿去。
立政殿与太极殿之间有段距离,时间卡得比较紧,皇帝的正装服饰过于繁琐,李世民就乘坐步辇,而按礼仪,太子当步行随从。
扶苏心里犯嘀咕:“我记得你弟弟李泰,因为太胖了,你父亲特许他步辇入朝,你腿脚不好,怎么不给你特许呢?”
“鬼知道!”
“呃,也许是因为,给腿疾的太子赐辇,会放大他的残疾,让臣子们以为,太子的腿彻底废了,走不了路了?”刘据温平地推测着。
“你倒是好心,总把人往好处想。”李承乾不咸不淡。
胤礽问:“你没有问过你父亲,为什么区别对待吗?”
“问什么?那死胖子都宠成什么样了,长期滞留长安,开文学馆,领雍州牧,左武侯大将军……你知道这些都是当年秦王的职位吗?
“雍州牧,我呸,长安都属于雍州,当初玄武门事变的时候,我舅公(高士廉)之所以能放出雍州监狱的囚徒,就是因为他是雍州牧手下的二把手雍州治中。
“而当时的雍州牧,就是我阿耶。”
李承乾不住冷笑,“李建成的弟弟是雍州牧,我弟弟也是雍州牧,我怎么敢确定,我不是下一个李建成?”
刘据客观道:“李泰没那么厉害,他控制不了长安城。你父亲能,是因为天下至少一半是秦王打下来的,他的功劳太大,势力太强,加上府兵制是轮番上者宿卫京师,所以长安到处都是秦王府的人,都跟秦王打过仗,都是秦王的属下。
“满朝尽是秦王党,连李靖李世勣都是,李渊天不亮就被迫起来划船,禁卫军眼睁睁看着尉迟敬德提着李建成李元吉的人头到了李渊面前。
“仅仅一天时间,玄武门之变就结束了,没有波及任何百姓。这种本事,李泰哪来的?”
李承乾冷嘲道:“笑话,对手也是看匹配机制的好吧?李建成的对手是天策上将,李泰的对手是我!”
“还是该问问的。”扶苏叹道,“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和心结了。”
“问问看。”刘据应和。
扶苏和刘据都是从复杂局势蹚浑水蹚过来的,比李承乾成熟多了,他俩一嘀咕,扶苏就开口了。
“父皇……”扶苏刚出声,李世民就循声看过来,对他笑了一下,因为惦记着皇后的病情而有些勉强,但颇为温和,“又没有外人,怎么这么生分?”
扶苏叫嬴政“父皇”,刘据现在最常称呼的是“陛下”,而李承乾惯称的是“阿耶”,这任务难度跟称呼都息息相关。
关系不亲近的情况下,是很难叫得出亲近的称呼的。
“扶苏我警告你——”李承乾顿觉不妙。
刘据马上道:“别理他,你快说。”
扶苏就改口道:“阿耶,我腿不舒服。”
“靠!”李承乾狠狠地骂道,“你这个……”
胤礽没法出手当消音器了,只能听李承乾叽里咕噜。
三人完全无视他的破防,只当做没听见。
“腿不舒服?”李世民马上把目光投向太子的腿,观察了几息。
扶苏没有装模作样,一瘸一拐,那要是被戳穿是装的,麻烦就大了,不仅会损毁太子在皇帝心里的信任度,还会惹来非议。
所以他走得还是挺稳当,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李世民看了又看,低声问:“能坚持到太极殿吗?”
“不知道。”扶苏流露出一丝丝苦恼,但尽量镇定地表示,“应该能?”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段时日了。”
李世民无意识地攥了攥手,没有攥紧,就松开了,像有话要对太子说,但周围全是人,不太方便,就招手让太子靠近。
“朝会在即,若是赐辇于你,众臣皆见,会有猜议的。”李世民小声道,“到时候,只怕连我也会被谏……”
贞观朝的风气,和汉武朝不同,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灭族的一言堂,因为李世民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有意识地约束自己的权力,朝中便有了很多谏臣。
谏臣们什么都谏,对皇帝毫不客气,李世民出去玩不带李渊,就直接当面骂他不孝;
李世民想外出打猎,孙伏伽拦着他马劝不要频繁打猎;
李世民玩个鹞鹰,魏征来了,他赶紧藏怀里里,魏征就故意东拉西扯,拖延时间,等魏征走了,那鹞鹰也闷死了;[2]
他想修个洛阳宫殿,张玄素就上书进谏,说他滥用民力还不如隋炀帝,李世民只能反问:“那比起桀、纣呢?”[3]
这些也就算了,后苑追个兔子,都要被执失思力进谏,劝他不要冒险。
甚至于,长孙皇后去世之后,李世民登台悼念她,遥望她所在的昭陵,魏征在旁边阴阳怪气,说还以为陛下在看献陵(李渊的陵墓)呢。
李世民就哭唧唧地把那座高台拆了。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对皇帝都如此,对太子当然也如此。
十八岁的李承乾,还没有败坏掉自己的名声,最多就是贪玩点,花钱多点,其他没了。
所以,扶苏这么一思量,觉着挺有道理,就跟李承乾说:“你觉得呢?这个理由你能接受不?”
“哼!死胖子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太子,本就会得到更多关注和攻讦的。”胤礽很习惯了,“李泰只是胖,大家都看得见,但你不同。你的腿疾,显然会得到更多的关注。一些发散的议论,会以讹传讹,传成你残废了,走不了路了,更甚者……”
“说我病得快死了。”李承乾冷漠地嗤笑,“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好给魏王让位。”
李世民有些不放心,犹豫道:“或者,你停下歇歇,我让侍者备辇,应该赶得上。”
“不用。”扶苏贴心地低语道,“我能坚持的。”
李世民怔了怔,上下看看他,没有多说什么。
但于此同时,系统标志性的电子音,机械地响起。
【警告,zg66世界特殊且重要NPC李世民对玩家产生怀疑,请注意谨言慎行,以免任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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