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闭上了眼睛,呼吸不算很通畅,但咳嗽的声音小了,没那么急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几根银针,无声地落下泪来。
好半晌,哭唧唧的垂耳兔收走了银针,起身披衣,走出女儿睡觉的寝殿,犹豫着看向外面的雨。
这不是个方便皇帝和太子谈话的场所,因为兕子和雉奴都住在立政殿,只是分在不同的内殿和暖阁。
“你有话要同我说?”李世民低沉地问。
“嗯。”
“去甘露殿吧。”
“好。”
李世民召来了马车,带着太子转移到甘露殿。
半路上,刘据听见低低的咳嗽声。
“阿耶?”
“没事。”
好家伙,一家病号。
甘露殿没有外人,显得空旷清净,他们进来后,便多出两个熏炉,散发着带着熏香的热乎气,驱散了些二月的湿冷水汽。
“坐吧,你要说什么?”李世民屏退左右。
刘据正襟危坐,刚要开口,就听到尖锐的系统音。
【警告!李世民对你产生怀疑,请多加注意。】
有前车之鉴,这次没有人意外了。
刘据按照自己的腹稿,低眉顺眼道:“我是来认罪的。”
“哦?”李世民看着他,“什么罪?”
“东宫勾结朝中将领侯君集,策反禁军统领李安俨,蓄养刺客,刺杀朝廷命官,里应外合,筹备谋逆……”
刘据还没说完,李世民就止不住低咳起来。
不知道他们父女俩到底谁传染的谁,不过李世民底子要好些,年轻时打仗浪成那样,两天不吃饭三天不卸甲狂追敌人几百里连战八场都扛得住,现在只是小小风寒,倒也能硬扛,看起来比兕子症状轻些。
李世民端起一碗苦了吧唧的东西,跟喝茶似的,喝了口药,压一下喉咙里的痒意。
“东宫是谁?”
“东宫是我。”
“所以你,向我自首,告发东宫串联之事?”
“对。”
李世民陷入了长久的茫然,把手里的汤药一口一口喝了。
“为什么?”他想不通。
这谁能想通?
“悬崖勒马,幡然醒悟了。”
“你?”
“我。”刘据坦坦荡荡。
他永远坦坦荡荡,不管是在汉武朝,还是贞观朝。
李世民吸了口气,介于不可思议和如坠梦中之间,亦或者两者交叠。
“你……临时反悔了?”李世民斟酌着言辞。
他对太子要谋逆这件事本身,不是特别惊讶。
扶苏猜测着:“你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才有鬼了,这是长安,二十年前就是秦王的地盘了。”李承乾理所当然道。
所以李世民意外的,只是太子突然自首。
刘据真诚道:“从前做了很多荒唐事,好在两位老师没有死在我手中。窥伺禁中,贿赂结党本是重罪,东宫笼络武将,谋划逆反,已做了一半了。
“汉王李元昌怂恿我起兵,禁军统领李安俨答应依附,陈国公侯君集亲口许诺兵变,杜荷设计的策略,还有洋州刺史赵节、我的亲卫贺兰楚石、杀手纥干承基等人……”
李元昌,从李元吉的辈分,是李渊闲着没事干享福时给李世民生的弟弟。
像这样有很大年龄差的异母弟弟,李世民还有好几个,修滕王阁那个也是。
侯君集跟李世民打过仗,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还没功高震主呢,就骄矜得不得了了,因为打高昌时私自抢夺了不少财宝被举报,又被李世民斥责了,就怀怨在心,准备改立门庭了。
李世民安静地听完,扬声唤人进来,道:“召,程知节、尉迟敬德,速速进宫。”
他的表情,甚至谈不上惊怒,冷静得像在考场做数学题。
禁卫奉命离开,李世民的声音低下来:“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耶一点也不意外?”
李世民一手支颐,进殿时换了件玄色外披,映衬着周围的宫灯,反射出一种金红色的光晕。
红色竟居多,大抵是花纹的缘故,莫名幻视血色。
他也不是一直着暖色调衣裳的。
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天策上将微微笑了下,回答:“我只觉得很高兴。”
“高兴?”
“承乾,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能来,主动供述这一切。”
“其实我不说,阿耶你也知道?”
“齐王谋反,露了痕迹,有牵扯到你。”
“仅仅这样?”
李世民注视着他的太子,轻声道:“不止,你们歃血为盟好几次了,我都知道。”
“……”
怎么说呢,姜还是老的辣,谁输给李世民都不冤。
刘据感受了下,李承乾一点动静都没有,跟睡着了似的,就道:“自首能减刑吗?”
【警告,李世民对你的怀疑值升到60%。】
刘据心里一紧,但争分夺秒道:“太子妃全不知情,能不能看在幼子无辜的份上,留他们在长安过活?”
【警告!】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的罪孽我一人承担……”
【李世民对你的怀疑值……】
“求父皇仁慈,宽宥无辜。”
【已升到百分之……】
卡在警报即将说出100%的那一秒,刘据果断出手,把待机的李承乾给推了出去。
李承乾:“?”
李世民的神色微妙地一动,系统的警报声卡住了。
鸦雀无声。
“承乾?”
李承乾顿觉尴尬,无话可说,想找个什么话题吧,一时也没找到,就只能应了一声。
“咳咳……你刚刚,是怎么回事?”李世民大惑不解,“像变了个人,哪里都不像你,我差点以为……”
“以为什么?”李承乾顺口问。
“以为是什么左道。”李世民喃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李承乾不喜欢跪坐,他的腿本来就难受,这个姿势只会产生更大的压迫,皱眉道:“我能要个软凳吗?这样坐着不舒服。”
“当然。”
李承乾就爬起来,换了个软凳坐着,解放了双腿。
“不是什么左道,是我的朋友,他劝我找你自陈罪状,好从轻发落。”
“不是你自己的意思?”李世民很失望。
“一半一半吧。”李承乾直言不讳,“造反不过是以卵击石,我现在很清楚,反正成不了,不如提前告诉你。”
“你……你与从前不大一样了……”李世民嘀咕。
“其实还是一样的。”李承乾口下不留情,“我要是有真本事,还是想杀了李泰,逼宫试试的。我认输,只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对手而已。”
李世民怔住:“你是这样想的?”
“你宠李泰宠成什么样了,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这个太子之位怎么才能安稳?我就不怕我是第二个杨勇、第二个李建成吗?”
李承乾没有自己想象中激愤,说出来的话竟然字字都清晰。
“当年李建成为什么给你下毒酒,你又为什么发动玄武门之变,不都是因为受到了威胁吗?我只是失败了而已。”
李承乾低语,“我知道,你早就对我很失望,早就想换太子了,只是因为我是嫡长子,位居东宫多年,没有大错不能废。
“我的腿废了,越来越荒唐,不如李泰讨你喜欢。
“你心里是不是想着,我不如早点死了,好让你扶李泰上位?
“可我偏偏没这么早死,偏偏还要占着东宫,让你为难。
“你容忍我,一次又一次地容忍我,就像郑伯容忍公叔段,秦始皇容忍嫪毐,你当初容忍李元吉!
“你以为你很仁慈吗?
“‘承乾之愚,圣人不能移也。’你是等着以后史书这样写吗?
“可是,可是如果当初玄武门事变会发生,祖父要占一半责任,那我会变成今天这样,你难道不占一半责任吗?”
本来只是低语,说着说着,声音终究还是大了起来。
“我是天生就这么荒唐的吗?是吗?
“魏王的势力都发展成什么样了?你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你想让魏王住进武德殿,又一直留着晋王在立政殿,你这个也宠,那个也爱,全都不让他们就藩。那我呢?我这个太子怎么办?”
李承乾也不想这样,但语言是有魔力的,总有停不下来的时候。
“我怎么才能不想杀魏王?我要是李建成,我也想杀你。天策上将,位在三公之上,还是太尉,尚书令,雍州牧,左右武候大将军……”
李承乾说着,都有点想笑。
“来,我给你念念,李泰现在的官职。——魏王,雍州牧,又是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扬州大都督,特许乘辇入宫,设立文学馆招揽天下学士,赏赐俸禄比东宫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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