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也就是玄武门之变那年,李承乾九岁。
秦王府谁看得见李承乾?他们只能看见李世民。
长辈们也好,文武官员也好,都把目光聚焦在李世民身上,李承乾在他们眼里就如同一个标签,上面写着“李世民的儿子”。
是李世民的儿子,又各方面都不如李世民。
不如李世民也就算了,这几年表现出来的状态,也不如李泰。
李泰知道要积极表现优点,修书来攒名声,温文尔雅,不做会被进谏的事,经常和李世民互动增加感情。
李承乾这几年,尽反向冲刺了。
“我真是受够了。”李承乾叽叽喳喳,“我估计李建成也受够了。他怎么说也算中等水平的储君吧?打仗不如你,但也能打;文治不如你,但没出过什么大错……”
“错还是有的。”李世民没忍住,身体不适都不影响他吐槽,“接收降兵的时候光顾着打猎玩,导致人家明明投降了,又跑了。还有突厥南下的时候,他也赞成迁都。”
李承乾盯着他,双手环胸,面无表情。
李世民讪讪地止住话头。
“总之,放到历代所有储君里,他不算差吧?”
“嗯。”
“结果呢,因为有你这个弟弟,他就没办法坐稳太子之位。他看见你,看见你们天策府,跟看见一把刀架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李承乾看似是在说李建成,其实也是在说他自己。
“我不傻,难道我不知道造反一定会失败吗?可我能怎么办?我不怕魏王府对我动手吗?
“我不怕我的人头也滚在地上吗?
“倘若易地而处,让李泰坐在我的位置上,他未必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李承乾的残疾,放大了他的忧虑和压抑,人在生病的时候心情总是会比健康时要糟糕的,何况残疾呢?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腿残疾了,身体又差,不如李泰受宠。”
李承乾摇头失笑,“你等着吧,玄武门开的坏头,以后造反的事还多着呢。谁都想造反上位,贞观之治不好学,玄武门还不好学吗?”
李世民等了几秒,李承乾没有继续抱怨,他就低低地接了一句。
“青雀并没有兵权,他的左武候大将军,是虚职。”
“我能收买禁卫统领,他不能?”
“他没有。”
“他只是现在没有。”李承乾冷笑,“你猜他要是上了位,会不会杀了我?我,嫡长子,太子!李泰要是继位能容得下我吗?
“你能容下李建成吗?
“李建成李元吉能容得下你吗?”
李承乾都说累了,把手里的剑一丢,换了个姿势,还是觉得不舒服,烦躁道,“算了,我都说够了,你就跟你的胖鸟小鸡一起过吧。
“兕子的病我能治,别哭丧着脸了。
“雉奴喜欢你宫里那个武才人,你干脆赐给他拉倒。
“那个高句丽,有点难打,你亲征会卡在安市城。那边冬天苦寒,后勤拉得太长供应不上,没办法一战灭国……”
李世民震惊道:“承乾你在说什么?”
“说以后的事,怎么了?”
胤礽叹息:“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好歹预警铺垫一下。”
李承乾这才想起来,垫了一句:“我是死后重生的,忘了告诉你了。未来的事,多少都知道一点。”
李世民目瞪口呆:“死后……重生?”
扶苏眼睁睁看着嬴政截图,把图搞糊,满意地做成了表情包。
目瞪口呆.jpg
李承乾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嘴巴一咧,笑眯眯:“想不到吧?还有更想不到的呢。你那个武才人,后来当了雉奴的皇后,又做到太后,废了她自己的儿子,自己当皇帝啦!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出自你的后宫,感想如何?”
李世民呆滞地卡了很久,像一台因为信息太多而加载不过来的电脑。
李承乾以为能看到他破防,气急败坏,把雉奴骂个狗血淋头,或者至少,因为震惊过度,意想不到,而语无伦次一下吧。
结果万万没想到,李世民在这个地震般的消息冲击下,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兕子的病你能治?”
“?”
“那我们回立政殿,先去治兕子。”
李世民按着桌案起身,匆匆忙忙,急不可耐。
“她的脉象不好,跟你母亲那时候一样,我总是怕她会出事。”
李承乾诧异:“你完全不在意女皇帝的事?”
“我又不是神仙,还要管自己身后事?秦始皇死了跟鲍鱼作伴,汉武帝的茂陵被盗了又盗,连你我都管不了,我还怎么管几十年后谁当皇帝?”
李世民絮絮叨叨,随口道,“天下万物,靡有不死。我已经尽力了,即便大唐三世而亡,也不是我的错,好歹比大秦大隋还多一世。”
扶苏默默地看向嬴政。
猫猫陛下按理说应该已经习惯这种议论了,看得多了,听得多了,不习惯也得习惯。
但他本来是在看李世民笑话的,毫无预兆地被当成笑话看了,顿时有点不爽。
一段话被扫射两次。
扶苏似乎听见了嬴政记仇的声音,因为他翻出了一张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小黄鸡惊呆表情包,扯过来和李世民那张拼在一起。
别说,莫名很像。
只是李世民没有穿黄色衣裳——撤回这句话,嬴政把衣服颜色P成了金黄色。
阿父这么可爱的吗?扶苏暗忖。
李承乾没有站起来,他本来就带着醉酒残疾buff,再加上这个身体和精神状态可以直接入住精神病疗养院,所以哪怕李世民走到他身边,都懒得起身。
“兕子我已经治疗过了,一天就一次机会,不用再去了。——也没三世而亡,后面她退位给儿子了,大唐续了两百多年。”
李世民松开了袖中握着的手,怔怔地出神,垂眸看向李承乾的腿。
“那你的腿,也能治?”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大家就嗅到了一种奇妙的味道。
一种像跷跷板似的,与政治有关的、微小的倾向。
坐在跷跷板上的人,是很容易感觉到这个板子是在向上还是向下的。
李承乾当然也能,他常年处在跷跷板的一端,对这种信号非常敏感。
“你想干什么?”李承乾直接问。
“你……”李世民犹豫不决,混乱又复杂道,“你主动来见我,供述参与谋逆的人……”
“所以?”
“这件事还没有闹大。”
“只是现在没有。”
“如果你能治好兕子,再治好你自己……”
李承乾眯了眯眼睛,觉得李世民绝对是要搞事。
“你以后,会改过吗?”
“这话问的,你会把李泰扔出长安城吗?如果你不能,那我就不能。”
“如果我能呢?”
“!”
这个对话是怎么七拐八拐,拐到这个方向上去的?
李承乾匪夷所思,想不明白:“你刚刚吃错药了?”
“没有。”李世民用冷静的口吻,说着不冷静的话,“我方才一直在想,你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错事,与我偏爱青雀有关。青雀对你产生了威胁,令你难安。如果,我让青雀就藩呢?”
“你是为了雉奴吧?”李承乾狐疑,“他年纪小,为了推他上位做太子,那确实得把魏王丢出去,不然雉奴这个太子也当不安稳。我只是你的错题集而已,你后来养雉奴养得可好了,果然独生子女最好命,没有竞争,安全感爆棚。”
扶苏听得聚精会神,嬴政忽然冒出一句:“他在发烧。”
“谁?”扶苏先看向李承乾,毕竟这家伙醉酒又淋雨。
然而嬴政说的却是:“李世民。”
“阿父能侦测到?”
“扫描一下就行,复制版在李承乾身上,离得很近。”嬴政展示给扶苏看,系统扫描四周,定格在李世民身上,旁边显示出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的讯息。
扶苏捕捉到了其中一条:【体温39.4℃,血压偏高,高压150,低压110。】
这个时候,任何信息都很关键,扶苏毫不犹豫地复制了这些信息,发到群里,提醒李承乾。
李世民还在纠结,拿不定主意,李承乾的重点就转移了。
“你发烧了?我都没看出来。”
“不要紧。”
李承乾抬起头,不喜欢这样过分仰视的姿态,索性爬起来,尽量正视李世民。
两只病号游魂一般对视着,在连绵不绝的雨声里,看着对方的眼睛。
“今天我是帮不上忙了,明天我帮你治吧。”
“明日,你先治好你的腿吧。因这腿疾,你总是不开心。”
“怎么开心得起来呢?我连骑马都骑不了了。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骑马出去玩了。”
李世民转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迭声的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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