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魏征也有甜言蜜语哄人的时候, 往往用什么尧舜什么圣君来夸李世民, 把他迷得团团转, 愿意按捺自己的暴脾气, 真的、一心一意地往群臣期待的圣君方向去努力。
大家都是从隋末乱世活过来的, 好多臣子都跳槽跳了好几次,魏征也跳过,从窦建德到李建成,最后在李世民手下得以善终。
可李世民照样也被魏征气得七窍生烟过, 口不择言说要杀了他那个乡巴佬,还是长孙皇后劝住了的。
现在魏征都死了, 李世民想起他, 感想就更复杂了。
讨厌的时候很讨厌, 喜欢的时候很喜欢。
“跟这事没啥关系。侯君集本来就是秦王府旧臣,魏征推荐他做宰相, 你不也没同意吗?”李承乾挑眉。
李世民颔首道:“我确实没同意。侯君集善战, 但器量小,好夸耀, 不如药师他们稳重。这样的性子,是不能像玄龄一样做右仆射的。”
李承乾不在乎这个, 他笑得很损:“那你知道,魏征每次给你上奏,都准备两份, 哪怕是密奏,他也偷偷留备份吗?”
“什么?还有这种事?”李世民脸色一变。
“还不止呢,你猜那些备份的密奏都哪去了?”
李世民顿觉不妙。
“都交给褚遂良啦!以后史官都能看见,魏征给你进谏的所有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批评你骄奢怠政,沉迷游猎,玩物丧志,轻慢贤臣,大兴土木,不像贞观初年那么勤勉节俭。他觉得你太堕落了,再这样下去有昏君之相。”
李承乾摇头晃脑,说得很快乐。
群里嘻嘻哈哈道:“你父亲这样的‘昏君’,麻烦给我来一打。”
“这要是都昏君的话,那昏君的档次也太高了。”
“因为期望值特别高吧?”胤礽也笑,“就像学霸考了90分,那在有些人眼里就考砸了,因为他们觉得学霸明明有能力考满分,也考过满分,怎么现在才考90?你不努力,你骄傲了,退步了。”
刘据顺口道:“魏征要是生在我这时代,恐怕早就死了。”
李世民大怒,立刻气呼呼地扬声:“褚遂良!”
褚遂良正在那边记录霹雳罐呢,听到大领导叫他,赶紧跑过来,面对诘问。
“魏征私泄禁中语,你怎么不告诉我?”李世民气得走来走去。
“呃……”褚遂良尴尬又紧张地搓搓手,“这……这他偷偷交给臣的,叮嘱臣保密,说方便臣记录陛下言行,也是史官的责任。”
“这个魏征!”李世民气冲冲,看上去像给魏征一脚。
可惜魏征已经不在了,想踢也踢不到。
“来人!”但不发泄一下,李世民心里直窝火,“去把魏征墓附近,我亲手给他写的碑,给我推了!他这种私心作祟的小人,根本不配让我给他立碑表功!枉我那么信任他,他居然拿我做筏,成全他自己的美名!”
李世民情绪一上头,就跟那边那个霹雳弹似的,轰隆隆的。
李承乾是懒得劝的,但兕子贴心,急忙道:“耶耶,这不大好,你为表彰魏公才手书的碑文。那碑立在那里,好多臣子文士都去欣赏临摹,也因此赞叹你们君臣相得,天子亲贤臣远小人,对魏家,及其他直臣来说,都是无可比拟的嘉奖。就这样推掉的话,所伤害的人心,无法估量。”
李世民是觉得有道理的,但什么都不干,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李承乾在旁边看热闹,笑眯眯嘲讽:“别瞎折腾了,今天推倒了,转头你就后悔,又要叫人把碑立起来。何必呢?”
“那,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李世民好气啊。
“谁让你是明君呢?”李承乾耸耸肩,“明君可以欺之以‘明’。”
李世民磨牙切齿,很不甘心:“明明说好了是密奏的,不传六耳,他私心也太重了,踩着我的名声上位,我真是错看他了,他居然是这种人!”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打张玄素了?”李承乾冷笑,“你那碑爱推不推,反正是你自己写的,魏征也不可能爬出来骂你。”
李世民沉着脸,负手不语,还是颇为气恼。
“实在不行,你可以取消掉和他们家魏叔玉的婚约,聊做惩戒。”李承乾随口道。
“就这么办!”
李世民顿足,气哼哼的,但兕子劝了又劝,到底也没去把碑推了,只取消了衡山公主和魏征儿子魏叔玉的婚约。
这个李承乾无所谓,妹妹还小,以后也不缺婚约对象。
李世民出了口恶气,好奇心爆棚,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凭空取物的?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呢?”
“你就当我有个神仙朋友,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吧。”
扶苏窃窃而笑:“我可不是什么神仙。”
李承乾这一手“无中生有”,无疑镇住了很多人。
这可不是长安街头玩把戏的那种小幻术,变朵花摘个瓜,吞个剑吐个火,而是神乎其神的神仙手段。
反正以李世民的直观感受来说,上言进谏要废太子的奏疏,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两日后,魏王降为郡王,携家眷离京就藩。
听说李泰离开之前,病了一场,李承乾从兕子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不由嗤笑。
“哦?病了?这么巧?有没有瘦几斤?”
“……看不出来。”兕子小小声。
“哈哈……就他会装。他还以为苦肉计能有用呢。”
兕子把送别的场景转述给禁足的哥哥听,李承乾心情大好:“你阿耶是不是又哭了?”
“是我们阿耶。”兕子正色。
“好好好,哭了吧?”
“嗯。”
“长安居然没被他的眼泪给淹了。”
“哥哥,不要这样笑话阿耶。”小姑娘毛茸茸地炸了一下毛,“他很难过的。”
“我可不难过。早几年把胖鸟丢出去,我也不会被逼成这样。偏心眼儿。”
李承乾哼哼唧唧,兕子却道:“现在满朝都在议论,陛下爱太子已经赶上汉宣帝了,连谋逆都不处罚。”
“胡说八道,我都出不了门。”
“谋逆和禁足,罪与罚相匹配吗?”
“那咋了?”李承乾倚在榻上,老神在在,“他脑子不清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有拿左道咒他。”
“哥哥!不要提左道了。”兕子认真地提醒。
“你是准备向母亲的方向发展吗?”李承乾斜睨她,向她招招手,兕子乖乖靠过来,被哥哥捏了捏脸。
小姑娘含糊不清道:“四哥离京,哥哥有没有开心一点?”
“那肯定有。”
兕子便笑了:“那太好了。”
“就是有点吵。”李承乾皱眉,还没安心摆烂一会,外面就又又又传来脚步声。
还不止一个两个。
“这是我家,不是医馆,也不是两仪殿,怎么都往我这跑?”李承乾愤愤,不想起来。
兕子起身迎出去,不多时就把金灿灿的李世民和后面缀着的一串重臣带进来了。
“今天又治谁啊?”李承乾嘀咕,“来这么多干什么?我一天只能治一个。”
“看看你舅公,他也是老毛病了,腹痛。”李世民笑容满面。
高士廉和蔼地问:“可否呀,殿下?”
“这有什么不可以?”李承乾无奈起身,长辈太长了,他实在不好意思摆谱,顺手搭上高士廉伸出的手,奇怪地看了一眼其他人。
“卫国公昨日不是来过了吗?效果不好吗?”
李靖谦恭道:“不,多谢太子殿下,臣的足疾昨日便好了,竟好像年轻了二十岁,走路轻松很多,再也不觉疼痛了。”
“那你是来?”
“陛下说,有事要与殿下商量。”
李承乾眨眨眼睛:“与我商量?”
他收回手,高士廉惊奇地摸摸肚子,鉴于肚子里一堆脏器,很难说具体是什么病,可能是胃啊肝啊胆啊肿瘤啊,都说不准,这年代也没有多么高超的手段,治不好的旧疾多了去了。
李世民笑看了一眼兕子,小姑娘便与他报备一声,出去找太子妃去了。
倒不是不能留她听,而是不在她的业务范围,听下去怪勉强的。
李世民示意李靖、房玄龄、长孙无忌和李道宗他们都坐,地图一展,就道:“打高句丽这件事,粮草已经在筹备了。”
“哦。”李承乾盯着他,“是需要我把粮草运到辽东?”
“你可以?”李世民谨慎地问。
“容易得很,就算是洛阳那几个大粮仓,我也能都带走。你想让我给你运输?”
李世民与李靖他们交换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筹谋。
“如果你可以做到,那我们省却了运输粮草的难处,直接就能轻骑远征了。”李世民点点地图,“渊盖苏文弑君,高句丽内部混乱,不是铁板一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李承乾从不怀疑李世民在军事上的判断,只是问:“今年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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