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低低地分析给嬴政听。
确实如此,李承乾带着太子印玺和李世民的敕令,以一己之力串联起亲征军和沿途的地方官员,给李世民减少了很多繁琐的麻烦。
而且,这一次出征,他竟然真的没出过一次问题。
但嬴政却道:“这个你们谁做不到?是你做不到,刘据做不到,还是胤礽做不到?这是身为太子的基本素养。”
言下之意是,考个及格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做到这些,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扶苏怔了怔,哭笑不得,已经到了两边都可以理解的年纪。
嬴政喜欢更优秀更稳定的继承人,而李承乾骨子里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
扶苏看着李承乾摆烂,也看着他发疯,但承乾如果是真的烂,他根本不会为此痛苦。
他状态最差最差的那段时间,躺在床上无法起来的时候,心底也是想起来的。
于志宁张玄素斥责李承乾奢侈浪费,滥用民力的时候,如果他不在乎,就不会被戳中了痛脚一样大怒。
李世民夸赞李泰书修得好,为他特地备辇,想让李泰住进武德殿的时候,李承乾心里火烧火燎的,他的恨意如此深刻,根本不是完全不在乎会有的情绪。
时隔这么多年,他依然会在李世民面前控诉、发泄,就像被堵住的洪流,滚滚地激荡着石头,发出的愤怒响动一日也不曾真正停歇。
现在李承乾发泄完了,心态不错,治愈术治好了他的腿,也带走了抑郁双相施加于他的不可控的因素,他在逐渐变好,原本及格线之上的水平,就表现出来了。
十八岁的李承乾,也曾经是人人夸赞的、十分优秀得体的储君啊。
做好事的正反馈来得如此轻易又明显,给放羊的小孩一颗糖,对方就会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声道谢;
顺手救了棺材里的孕妇,孕妇婆家加娘家一大堆人喜极而泣,情不自禁地给他跪了,像拜神仙一样拜他。
李承乾便觉欢喜,每天都思量着今天该救谁。
他开始期待每一天,因为每一天都有新奇的事发生,都能遇见自己能救的人。
他奔驰了几千里,转换了十几个州,从繁华的长安,到富丽的洛阳,再到陌生的北地,辗转着渡口与粮仓,乐此不疲地观察着过路的行人,顺手搭救。
李承乾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做着孙思邈和李世民常干的事,走着孙思邈救死扶伤的路,也走着李世民济世安民的道。
扶苏很欣慰,就像看见养了太多年、半死不活的树终于开花结果。
那花明明就很鲜艳,果子明明就很甜美,扶苏又怎么会认为这树和外面千千万万的树都一样呢?
嬴政和李世民都站得太高太高了,可几千年的历史里,有几个嬴政,几个李世民呢?
“继任者,只要及格就可以了吧?”扶苏这样以为。
嬴政不置可否。
他有他的看法,但他从来没有阻止过扶苏帮助李承乾。
二十天后,李承乾到达了幽州。
幽州有一个很重要的渡口,是大运河最北端的漕运停泊处,也是水路与陆路交接的地方。
几百艘船只穿梭停靠,唐军在此驻扎护航,以防百济侵扰。
李承乾照例提前到达,先见了幽州都督,接管了此地的官仓,在隋炀帝留下的行宫设立临时军管的办事处,检查防务和粮草储蓄。
幽州都督一开始还有点战战兢兢,但见太子来了之后,马不停蹄查看粮仓,核对账册去了,心下倒是安稳了许多。
都督回到家和亲信私语道:“不是说太子这几年脾气坏得很吗?连老师都打,我看挺好的呀。”
“许是年轻气盛吧?也许太子长大了几岁,如今稳重多了。”
“说的也是,谁年轻的时候不犯错呢?”
“陛下可没有。”
“哈哈,真难为你说。”
第二天,一直走水路的张亮在渡口与李承乾交汇,汇报军务。
水路的粮草损耗要小得多,是最理想的交通方式,李承乾就问:“路上顺利吗?”
“遇见了百济的水军,试图劫船,被臣打退了。”
“伤亡如何?”
“坠河者多,无法算得准确,百济大约死了上千,伤了三千多,有些怯了,但不知会不会继续与大唐作对。”
“我们的伤亡呢?”李承乾追问。
“我们损毁了两艘船,死了28个人,伤了近百,落水的都救上来了。”
“百济好大的胆子!”李承乾怒道,“居然敢偷袭大唐的水师!”
“消消气。”扶苏马上道,“你要不要看看双方战损比呢?大唐这边不是碾压的优势吗?”
“我好好地走在路上,被疯狗咬了一口,就算我把疯狗打死了,不还是被咬了吗?”
“呃……”
“炮呢?我要炮!”
“有风险的。”
“多大风险?”
“炸膛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一,玩家们总有被炸伤炸死的。”
“那也足够了。”
李承乾沉着脸,对张亮道:“给我空出足够的空间,我给你送一些神兵利器。”
张亮飞快应是,带领船舰上的官兵下来,只留几个守卫。
船上很快便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扶苏无奈,发布紧急任务,让咸阳的卫尉和学宫的手工帝们,给他送炮过来。
咸阳现在成了玩家们的大本营,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学宫都能捣鼓。
十五年,十万玩家,这里面只要有几百个是喜欢搞发明创造的,那就造吧,一造一个不吱声。
光扶苏看到的,就有重炮,有轻炮,有明清才应该有的大将军炮、威远炮,也有西式的红衣大炮,就这玩家们还嫌不够,最近在捣鼓什么子母铳的佛朗机炮,以及适合近战的虎蹲炮等等。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实验做了一轮又一轮,演习搞了一次又一次,就差拉出去实战了。
但是大秦现在周边都乖得都狗一样,实在没机会让玩家们实战。
“你会用吗?”扶苏不放心。
“没说明书吗?”
“有倒是有。”
“我看过玩家们操作。”
“反正你小心。”
扶苏叮嘱着,先传送一座大将军炮过去,带炮弹的那种。
“哇——”“我的天!”“那是什么?”
渡口一片哗然,凡是眼睛不瞎的,都看见这甲板上突然冒出一座铁疙瘩,寒光凛冽,像某种原始又充满科技美感的野兽。
流淌着铁与火,淬炼出玄色中带幽蓝的色泽,厚重暗沉,静默肃杀。
李承乾向张亮招手,示意他:“这是炮,仔细看。”
太子卷起碍事的袖子,一直撸到胳膊肘处,动作演示得大开大合,还会一秒一秒地停顿,让张亮看得更清楚。
“先用麻布探入这个炮膛,把里面擦干净,确定没有杂物水汽,然后填火药。”
张亮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的一举一动,屏气凝神。
“这个火药,一般都是提前装填好的,用的时候,只需要推进去,像这样……”
在刘据开始做任务之前,李承乾有大把时光可以在大秦那边玩,也看到过很多次扶苏去学宫和少府,操作这些东西。
这么一上手,像模像样的。
“注意这个火捻,先调准炮口再点燃,别不小心炸到我们自己人的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亮目光灼灼:“是,臣明白。”
“现在就往水里打吧,让周围的船只避一避。”
张亮马上照办,为李承乾清空水域。
李承乾调准炮口,点燃药绳,滋滋的燃烧动静并不大,但周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要停止了。
“轰——”
铁弹破空呼啸,轰然扎进水面,巨浪翻涌炸开丈高的水花,碎浪四下飞溅。
倒霉的鱼群被炸上了天,晕头晕脑地弹射上船,尾巴犹在抽搐。
千层水波万层浪,滚滚向四周咆哮,船只们哪怕停得远,都被这震动的余波晃得宛如海带。
歪歪扭扭,心惊胆战,魂飞魄散。
好半晌,张亮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时仿佛才捕捉到了喉舌,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大唐的?”
“不然呢?”李承乾乐了。
“哦哦,是臣胡言乱语了。臣是说,此物唐军可以用?”
“当然。拿出来就是为了给你们水师用的,骑兵携带不方便,路途太远,而且往辽东那边去,还有百里的沼泽,难走得很。”
李承乾干脆道,“我会在辽东那边,给父皇送一些,方便他攻城。不过在此之前,先给你们水师装备上。水师的船呢?我怎么只看见了十几艘?”
“回殿下,渡口的船只素来很多,水师大多没停过来。殿下稍等,我派人过去,让他们按次序过来,不然会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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