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出身太低,幼时受过的白眼太多,伏低做小这么多年,一朝大权在握,赵高现在反弹得厉害,膨胀得像个气球。
他嘴上说着李斯客气,脸上的得色却有点隐藏不住了。
李斯心里不得劲,暗暗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迎客,与赵高觥筹交错。
酒过三爵,赵高才施施然道:“眼下胡亥已经继位,陛下也葬了,我准备选个良辰吉日,把诸公子都除掉,丞相以为呢?”
原来是探口风来了。
有刚刚将闾做铺垫,李斯不是很意外,但他还是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差点把爵中酒都洒了。
“把诸公子都除掉?”
赵高怡然自得:“当然,毕竟胡亥才排行十八,比他年长的公子实在太多了,若是谁有异心,少不得又要生乱。”
“这……”李斯犹犹豫豫,垂下眼睛不说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室叛乱时有发生,留下一个都是祸害,要杀自然就全杀。”
“你问过胡亥了吗?”
“问他干什么?他还能不同意?这是为了他自己的皇位,他又不傻,难道不怕自己的位置坐不稳吗?”
李斯知道,胡亥会同意的,他从不是重情重义、心慈手软的人。
如果胡亥是的话,赵高不会选他来操控。
李斯沉默一会,无能为力道:“你都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反对?”
赵高大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冯去疾和子婴定然会反对,所以你必须站在我这一边,我们联起手来,胡亥的诏令才管用。我明日就让胡亥下诏,斩草要除根。”
“这么快?”
“马上要岁首了,今年不除,岂不是要留到明年?”
“……”李斯无法反驳,复杂之情溢于言表。
赵高却兴致高昂起来,谈性甚浓,眉飞色舞:“光除掉诸公子还不够,最好把公主们也除掉。”
“什么?”李斯真的震惊了,“公主们也不留?但是——”
但是李斯的儿子李由尚了七公主,他们夫妻在三川郡过得很好。
赵高明白李斯想说什么,正是为了这个,他才特地来知会李斯。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应该不会为了你的女婿和儿媳,而反对这件事吧?”赵高暗含警告。
李斯张了张嘴,呐呐无言。
赵高还不够满意,继续道:“如何啊,丞相?”
李斯还能如何,他只能颓然叹息,一爵接一爵地饮酒,最后默然许久,才道:“请容我与儿女知会一声,让他们避开。”
赵高笑道:“岁首在即,正好让胡亥召他的兄弟姊妹进宫,一并处决,省得一个个找,怪麻烦的。”
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好像这不是一群公子和公主,而只是网中的一群麻雀。
李斯不能不为赵高这样的狠绝而心惊。
为争夺王位而自相残杀屡见不鲜,但要把所有兄弟姊妹都杀绝,一个不剩,这种事,李斯就算翻遍史书也没见过。
“胡亥那边……”
“丞相放心,胡亥巴不得呢,他可不会不忍心。”
李斯无话可说,等赵高吃饱喝足,得意洋洋地走了,他一路送到大门外,望着那马车离去的影子发怔。
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斯的手抓着门框,指尖都攥得失去血色。
与虎谋皮就是如此了,他从前就知道赵高难缠,然而还是太低估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管陛下是不是还活着,但上郡那边,扶苏蒙恬肯定还活着,不然赵成阎乐不会死得那么快。
既然扶苏还在,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李斯如同一个疯狂的赌徒,在压上全部家产,却发现自己即将倾家荡产之后,现在决定把自己的命也压上,从压小临时改成压大。
他知道这很疯,但再不疯就晚了。
李斯咬了咬牙,转回卧室草草写了封绢书,密封在蜡丸里,而后去见将闾,把蜡丸塞将闾手里。
“你们得赶紧走,赵高和胡亥明天就会动手,晚了可能就跑不了了。若是能见到长公子,把这信交给他。”
将闾果断点头:“多谢外舅,我带子虞先走,能跑一个是一个。”
“中尉军是雍城君在领,我送你们去找他说情。”
李斯一分钟也不敢耽搁,只想趁夜把人送出城。
雍城君子婴,是子楚的侄子[1],嬴政的堂弟,扶苏得叫声叔父,如今咸阳城门的守卫由子婴负责。
但以赵高的手段,子婴不知道还能负责多久,指不定很快就要换人了。
所以得抓紧,越快越好。
李斯给将闾和子虞准备了黑色外披,全塞马车里,径直往子婴府上去。
还没到后门口,就看到子婴早早地等候着,远远地就向他们招手。
李斯心里划过多种猜测,自己单独下车,正要试探几句,就听子婴道:“还有谁在马车上?没时间客套了,跟我走,我把你们都送出咸阳。”
“这是何意?”
“不是扶苏的意思吗?”子婴干脆道,“说让我把公子和公主们都送到上郡去,不然胡亥要杀他们。”
“所以?”
“丞相不必多言,还请相信我。”子婴二话不说,跟装运小鸡仔似的,把一辆辆马车运输出城。
顺利得不可思议。
子婴把几辆马车送到城外,还一辆一辆打开数了数。
公子和公主们乖乖坐着,让他数。
李斯回头看了看城门的方向,还有点恍惚。子婴数到了他的马车,对将闾和子虞笑了笑,还伸手摸了摸子虞的头。
“你也有好几年没见到你父亲了,此番正好去看看他。”
“多谢叔公。”子虞小声。
“好孩子。”子婴叹道,“在咸阳的孩子我都送出来了,不在咸阳的,我也派人送信去了。你们去吧,上郡虽苦,好歹安全。在那边乖乖听你父亲的话,好好活下去。”
“嗯。”子虞用力点头,向子婴行礼。
“去吧。将闾,好生照顾子虞。”
“叔父放心,我会的。”将闾一口答应。
子婴令马车们急匆匆驶走,然后才有心情与李斯细说。
“你知道我今晚会找你?”李斯疑惑。
“我猜会是今晚。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子婴解释道,“我昨日收到了扶苏和蒙恬的密信,让我帮忙把孩子们救出去。”
“雍城君竟无丝毫疑虑?”
“疑虑什么?扶苏是什么性子,蒙恬又是什么性子,他们俩还能诓我?”子婴理所当然道,“天塌了,蒙家都不会谋反,扶苏更不会拿这种事骗我。这些孩子要真遇难,对扶苏而言有什么坏处呢?他冒险救他们,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
往最利己的方向去想,放任胡亥把兄弟姊妹杀光,然后扶苏以“残害手足”为由,对胡亥发起攻讦,不才是最好的吗?
到时候扶苏失去了所有竞争对手,还能赢得为手足报仇的好名声,坐收渔翁之利,多简单!
但是扶苏没有。
因为扶苏没有,所以他才值得子婴冒这个险。
甚至于,这两句话,竟也能轻而易举说服李斯。
不就是因为扶苏和蒙恬都很正直忠诚,赵高才会想矫诏杀掉他们吗?
他们的品行,是连敌人都会认可的。
李斯多多少少松了口气,惦记着给李由送信,再把女儿也送走,明天还得应付胡亥和赵高,心事重重中,带上了忧色。
“明日赵高就会发现不对了,到时我们……”
“来则御之,至则应之。 ”子婴眉目间掠过锐利的弧光,“我可不会坐以待毙。大不了我跟他拼了。”
李斯心里沉甸甸的,深觉风雨飘摇,但事已至此,他自己都得忙着自保,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得联系一下右相和御史,想办法与赵高抗衡。”李斯低声与子婴商量。
右相冯去疾和御史冯劫是父子,大秦以右为尊,右相按理说比左相还高一点点。
但李斯近些年太受宠了,逐渐让人遗忘了这一点。
子婴深以为然:“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不过了。”
他们转过身,向咸阳城走去。
就此一别,各奔莫测的前程。
因着马车上带了个病号,所以尽管赶路赶得急,但到达上郡治所肤施城还是花了六天。
小公子的病更重了。
将闾很着急,半路上又找不到更高明的医者——哪能随随便便就找到比夏无且还厉害的医者呢?
小公子坚持快点赶路,不必为了他而耽搁,将闾无法,也只能按下焦灼,昼夜兼程,赶赴肤施。
他们到达肤施的那天,秋雨连绵,扶苏与蒙恬蒙毅在郊外撑着伞,离得很远听见马车的动静,就急急地离开避雨的华盖,向马车的方向应过去。
“按时间算,应该差不多到了吧?”扶苏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去看向肩膀上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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