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岸边吃到好吃的石花鱼,也要专门命人快马送一份回京城给胤礽品尝,还要在信里交代:“吃完以后一定要回信告诉我好不好吃?”
打仗时想念儿子,巴巴地让太子把太子自己的旧衣服送到军营,说穿上这些旧衣服就能聊以慰藉……
凡康熙有的宝物,看到的、吃到的,无论多么稀奇罕见,他都想与胤礽分享,都要送与太子同赏。
极爱,爱极。
那么多万里传递的信件,一封封地写满爱与思念,兜兜转转很多年,最后化为“生而克母”“意图谋逆”的利箭,射穿胤礽的心脏。
透骨生寒。
康熙四十七年的这个夏天,是所有矛盾积累爆发的夏天。
在此之前,胤礽在朝中最大的靠山、也是赫舍里的母家,他的叔姥爷索额图,就已经被康熙幽禁处死了。
康熙多次骂索额图是“本朝第一罪人”,认为索额图蛊惑太子,挑拨父子关系,非死不可。
而胤礽身边的所有亲卫宫人,也已经被清洗了一轮又一轮,凡跟太子走得近的,基本都没有好下场。
驱逐的驱逐,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处决的处决。
胤礽就像那个被大剪刀修枝的树,咔嚓咔嚓,咔嚓又咔嚓,所有能剪掉的枝条都剪掉了,光秃秃的,在暴风骤雨里硬生生扛着。
但凡想长出点新枝条,哪怕只是试探性地冒个芽孢,皇帝带血的剪刀马上就伸过来了,不仅给他剪个干干净净,还想把树皮都扒了。
胤礽早就意识到了,可他毫无办法。
八月时,康熙出塞行猎,带了一堆阿哥,半路上十八阿哥胤祄病了,病情恶化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后来康熙破口大骂,说胤礽对弟弟一点友爱都没有,弟弟死了都没有表现出一点悲伤。
但实际上,十八阿哥胤祄生病的这一路上,是胤礽和胤禔一直在照看。
修士和太医汇报,十八病入膏肓,实在救不了了,腮腺腐烂,病情严重,可能会传染。
康熙一开始觉得十八还有救,但胤礽知道没救了。康熙想去探视十八的时候,被胤礽拦住了。
万一传染了怎么办?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康熙紧急召了御医何氏来治疗胤祄,但胤祄还是死了。
这孩子死的时候,才八岁,康熙是那么宠爱他,以致于不能接受他猝然死在身边。
胤礽回到了这噩梦般的一天。
太子低垂着目光,听见康熙崩溃的哭斥:“十八阿哥生病,所有人都顾虑朕年事已高,怕朕忧心,都在尽心照料。可太子身为亲哥哥,对幼弟居然没有半分手足友爱之情!”[2]
“唔……”扶苏小小声道,“十八生病,不是胤礽一直在照顾吗?怎么就不友爱了呢?哪里不友爱呢?”
李承乾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啦。这都排行到十八了,还要怎么友爱?”
康熙怒道:“你的亲弟弟早夭,你身为哥哥,居然一点都不悲伤!”
胤礽安安静静地跪着,看着地面,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
刘据很疑惑:“我怎么记得这件事里,老大胤禔因为流泪大哭也被骂了。哭要被骂,不哭也要被骂,那到底是哭还是不哭呢?”
胤礽淡然回答:“只要他想骂你,总能找到理由的。”
这时候别说人了,就算路过的狗,康熙都要怒踹一脚,踹到天上去。
康熙越说越气,越来越崩溃,见太子不为所动,就开始翻旧账,泪流满面道:“你出生的时候,就克死了你的母亲,本来就不孝,我对你那么好,一手抚养你长大,可你竟然半点都不念我们父子之情……”[3]
李承乾听不下去了,骂骂咧咧道:“你怎么不怼他呀?他凭什么骂你克母,明明是他自己克妻!”
“算了。”胤礽不温不火地听着。
“从前朕生病的时候,太子就满不在乎,根本不关心朕的死活。而今更是跋扈僭越,结党营私,胆大包天,夜里竟敢窥探朕的御帐!”[4]
四下里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只有皇帝暴怒的声音,响彻在帐内。
李承乾莫名笑了,戏谑道:“看,我说什么来着,想整你的时候呢,多看了他一眼都是僭越。”
“朕为此日夜惶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毒杀,会不会遇害,日夜不得安宁……”
康熙激烈地指责,斥骂太子“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绝不能把天下交给这等人”云云,最后在一片死寂中,盖棺定论。
“回京之后,朕就昭告天地宗庙,正式废黜胤礽的太子之位!”[5]
好安静。
没有一个人,敢为太子说一句话。
也没有一个人敢表露出一点点幸灾乐祸。
大家都像个假人一样,搀扶和安慰着痛哭的康熙,仿佛在演什么固定流程的样板戏。
和李承乾那时真情流露的对峙不同,因为胤礽这边平静得跟死水一样,康熙又表现得像表演性人格,崩溃得好像在展示崩溃,就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吵闹的滑稽戏似的感觉。
“这个时候,总该说点什么吧?”扶苏轻轻提醒。
“不太想说了。”胤礽慢吞吞道,“承乾,我没有母亲的牌位,怎么办?”
“自己造一个?”李承乾建议。
“那我身边的侍者,就又要被大清洗了。”
胤礽在康熙忙着哭的时候,冷静地抬首,只辩驳了一句:“其他的事我不反驳了,但我绝对没有弑父的心。”
康熙顿了一下,似乎也恍了一下神,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当即下令,拘押太子,交由皇长子胤禔看管,诛杀太子身边核心的近侍。
走出御帐的时候,胤礽的身上就多了锁链。
沉沉的,如同地府判官的勾魂锁。
他抬头看了一眼遥远的天空,还有心情与小伙伴们道:“你们说,是用剑呢,还是服毒呢?上吊恐怕不行,营帐不方便。”
李承乾道:“这个应该问扶苏啊,自刎他熟。”
扶苏:“……”
刘据有疑问:“你哪来的剑?你现在连匕首都没了。”
“说的也是。可惜承乾想象的那个壮烈场景,我是没机会做了,主要是被看管得太严,上不了朝,撞不了柱。”
胤礽不紧不慢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们表演一下,一次带走老大和老四两个人。因为胤禔跟我斗了太多年,皇父猜忌,觉得让胤禔一个人看管我不安全,马上就会加派老四过来。”
就像胤礽猜测的那样,很快,看管他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胤礽没有什么精力吵架,也不想搞什么大场面大动静。
他只安安静静地待在帐内,等月亮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树梢。
九月初四的月亮弯弯一牙,冷白地漏进营帐一缕,像一条流动的小蛇,长长地蜿蜒到胤礽手边。
胤礽看了半夜的月光。
刘据轻声问:“你还好吗?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封闭的环境,这个空间有点小,你出不去,身上还带着锁链……”
扶苏积极道:“要不我替你?”
胤礽微微摇头,拒绝了,淡如晨烟:“不用,只是几个时辰而已,我能忍。”
李承乾叽里咕噜:“写字画画转移注意力怎么样?每次你坐那一画,大半天就过去了。”
“嗯,你说得对。”
前半夜胤禔看守,后半夜胤禛看守。
而他们交接的那一刻,胤礽安静地躺下,在系统里兑换了药,服毒自尽。
他死得很安静。
直到天亮,才被人发现。
作者有话说:
【1】【2】【3】【4】【5】出自《清圣祖实录》《康熙起居注》《清史稿》 胤礽照顾十八那一段,出自国外传教士的记载,清史夹掉了。 正史上这个时间节点,老四应该不在这个围场,是回京之后才和老大一同看守太子的。 我写完才发现bug了,只能当平行世界了。
第78章 梦中惊醒
这一天晚上, 康熙很久都没有入睡。
他呆呆地看着烛光,好像连眨眼睛的动力都没有了。
御前总管梁九功轻手轻脚地放下温的吃食,垂首低声:“主子, 奴才备了些茯苓汤和点心……”
“不想吃。”康熙声音沙哑。
梁九功微微退开, 脊背弓得像煮过的虾米, 永远恭谨有加。
他是自幼就跟着康熙的, 也是看着太子长大的, 素日的情分还是有的, 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随便开口。
木兰围场比京城温度低得多, 昼夜温差大,明明才九月,晚上就很有些冷了。
能端到皇帝面前的汤,本就不是烫的, 放久了就更温,且泛起了凉意。
梁九功保持着静默, 一言不发。
康熙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 胤礽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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