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他了。”
“二爷说了什么?”
就是这样,梁九功,趁这个机会!
“二爷素来孝顺,想来有劝皇上保重身体吧?”梁九功略微抬手,连汤勺的角度都摆得刚刚好,是康熙最习惯的位置。
玄烨心不在焉,怔忪起来:“他确实说了,只是……只是我明明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他却走了,不见了……”
太子若是还活着的话,这言语多半是要含着怨气的,康熙总是这样,总觉得太子不够关心他。
可是现在,就只剩下失落了。
梁九功睁着眼睛说瞎话,先哄再说:“二爷毕竟不方便现身,皇上不如早点歇息,兴许二爷在梦里等你呢。”
“他会在梦里等我?”
“皇上思念二爷,二爷又何尝不思念皇上呢?”
玄烨被这个逻辑说服了,很配合地饮了药汤,也不回自己的乾清宫了,直接在毓庆宫住下。
胤礽很小的时候,一直跟着康熙住乾清宫,同吃同睡,五六岁的时候,毓庆宫完工,他才搬到毓庆宫去住。
毓庆宫和乾清宫紧挨着,距离非常近,走几步路就能到,从俯瞰图上来看,几乎可以说是乾清宫的附属宫殿。
按礼法来说,是不需要做父亲的为儿子守夜的,何况还是皇帝,但康熙就要住毓庆宫,谁也没办法。
太子妃和梁九功想把寝殿的东西换掉的时候,也被康熙制止了。
“保持原样,谁也不要动。”
太子妃:“……”
行吧,您老说别动,那就不动。
“都下去吧。”
众人渐渐散开,梁九功在香炉里点了一点安息香,分量很少很少,怕香气太明显,污了丧礼的素净,惹皇帝不愉。
这是罗德先建议的,安息香气味沉静,能舒缓胸中郁滞,安神定志。
烛光暗下来后,群聊反而多起来了。
“你们家弘晳好像挺稳当的。”李承乾嘻嘻哈哈,“就是不知道你爹能不能像朱元璋一样,为弘晳大开杀戒,摆平一切了。”
扶苏翻资料中,对胤礽身后的事不是很清楚,那离他也太过遥远了。
“听说你父亲后来试图立过弘晳,有这回事吗?”刘据好奇道。
“勉强算有吧。”胤礽回答,“说起来,他还曾经想过三立。”
“三立?”x3
扶苏嘶了口气,不可思议道:“太子是什么能废来废去、立来立去的职位吗?两立两废都不够,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
刘据想不明白:“等一下,我怎么理解不了这个逻辑呢?我父亲晚年发疯我可以理解,他是真的相信巫蛊,而且权力至上,凡是威胁到他安全和权力的,都可以死。但你父亲这,这来来回回的,图什么?”
胤礽叹了口气:“因为他废完就发现,如果我不在那个储位上,骨肉相残、朝堂动荡,只会更残酷,党争只会愈演愈烈。”
“哦。有你压着,好歹你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还算压得住,你不在了,群魔乱舞,谁都觉得自己可以试试,斗得乱七八糟,个个都很凶残,跟养蛊似的。”李承乾总结。
“差不多是这样。而且……”胤礽平静地叙述,“我总归与其他皇子不一样。”
是的,胤礽终究与其他皇子不一样。康熙毕竟只亲手养了这一个孩子。
这一点,满朝都心知肚明。
扶苏划拉着系统的一堆技能,随口道:“有入梦的技能,你要不要试试?”
刘据:“夜深忽梦少年事?”
李承乾:“唯梦闲人不梦君?”
“什么呀,背串了吧你们俩。”扶苏想把氛围调得轻松一点。
胤礽放下了手里的数位屏,托着下巴,慢吞吞道:“你们觉得我该入梦?”
“唔……”“都行吧。”“随便你,那是你爹。”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胤礽被圈禁到死,比康熙死得还晚,他言语之间,没有李承乾那么激烈,也没有刘据那么疏远,就只是淡淡的,允许一切发生,也允许一切流走。
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大起大落,大起再大落,经历过常人很难想象的波折,性子平到小伙伴们都看不太出来他现在在想什么了。
所以,他们也就这么一说,任由胤礽自己决定。
胤礽思量了一会,说道:“我二废之后,被幽禁在咸安宫,春夏的时候,他在塞外……”
李承乾插了一句:“他怎么又在塞外,塞外到底有谁在啊,回回都在塞外。”
胤礽被他打断,也不恼,顿了几秒,等李承乾吐槽完毕,悠悠接上,“得到了新鲜的酸樱桃,挑选了些个头很大、色香都很好的,特意送给我。”
李承乾阴阳道:“还从那个狗洞送?”
扶苏清清嗓子:“不是真的狗洞,只是门很小而已。”
“那不还是一样?”李承乾嗤之以鼻,“他把你关到死,却又要送什么樱桃,来表现他是个慈父,未免也太做作了。”
胤礽浅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反驳的意思。
“入梦也行,正好给弘晳加点码。”
对死去的太子来说,这实在是太容易了。胤礽花了两百积分,兑换了入梦的技能。
其实就算他不兑换,以康熙现在的状态,大概也会梦到他。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阿玛!”
玄烨在梦中猛然转身,远远地看见一团矮墩墩的杏黄色向他跑过来。
玄烨下意识俯身,张开双臂接住了他,顺手抱起来。“保成?”
“那个大大的钟,会唱歌!”小太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叽里咕噜的,红扑扑的小脸跑得发热,充满这个年纪的生动活泼。
“什么钟?”玄烨已经忘记了。
他收到过很多钟,已经不记得保成为哪座钟惊叹过了。
对懵懵懂懂的孩子来说,整个世界都是新奇的,一只蝴蝶落在他手上,都能看上许久,何况会唱歌的钟呢?
“南怀仁先生送的那个。”小太子拉着玄烨的衣袖,比比划划,要带玄烨去看。
他抱着孩子走进乾清宫,听怀里的保成叽喳着:“阿玛你看,它又在唱歌了。只要这样转动钥匙,那些小人就会自动敲铃,叮叮叮,叮叮……好好听,是什么曲子呢?”
他把孩子放下来,保成就眼巴巴趴到玻璃外面观看,充满好奇。
这钟的工艺很精巧,内外都繁复美丽。黄铜通体鎏金,做成欧式两层小塔楼,檐角卷草雕花,四面镶嵌着大块的透明玻璃,可以直接看见内部层层咬合的黄铜齿轮、带铜钉的旋转音筒。
清越的铃声一遍遍奏响,每次不过几十秒,异域风情浓郁,引得小太子睁大眼睛,鼻尖几乎贴上钟面的玻璃,着迷地望着不停咬合转动的齿轮。
玄烨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太子,兀自出神,明知道是梦,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
“佛郎西(法国)的曲子吧,你要是喜欢,再让他们多送几座。”
“可以吗?”小太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喜悦非常。
“当然。”
“阿玛最好了!”孩子扑过来抱他,黏黏糊糊的,“有没有小一点,可以带走的呢?”
“放在这里,看不够么?”
“我想带去巩华城,给额涅看看。”小太子贴在玄烨耳边,软声道,“这么好看,又这么好听,她一定会喜欢的。”
巩华城是赫舍里皇后停灵的地方,很快,太子的灵柩也会送到巩华城。
“……”玄烨的心一颤,泪水又将潸然。
“阿玛,你怎么哭了?”
小小的太子不明白,惊异地抬起小手,帮玄烨擦眼泪。
玄烨心中悲痛,无法言说,想把这孩子拥在怀里,却竟落空。
一瞬间,他从梦中惊醒,涣散的眸光无处可落,借着泛蓝的天光和远处的烛火,看见了多宝格上摆放的那座钟。
竟然还在。
玄烨魂不守舍地走到那钟旁边,转动着钥匙般的开关,转了一圈又一圈。
但岁月的痕迹如此残酷,齿轮滞涩老旧,早已不复当初那么光鲜亮丽,刚响了几秒钟,就卡住了。
它是什么时候损坏的呢?
保成有没有一次又一次让人试图检修过呢?
可它太老了,转眼三十年过去,各种各样更漂亮、更时髦、奏乐更优美的钟充斥着宫廷,谁还会一直修它呢?
钟尚如此,人何以堪?
天亮后,康熙令人来修钟,同时接到了两个可恶的消息。
三阿哥胤祉举报老大胤禔用厌胜之术诅咒太子;
而老大胤禔主动告发术士张明德是八阿哥胤禩的人,举报张明德和八阿哥密谋要刺杀太子,还说张明德曾放出狂言“太子失尽人心,八阿哥后必大贵!”
康熙惊怒交加,恨恨道:“好呀,这一个个的,全都想保成死。朕倒要看看,他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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