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他们四个人里,看上去个个都有父子关系的困扰,但扶苏还是微妙地与其他人不同。
不是因为扶苏不是太子,而是,扶苏是他们几个里唯一一个被身为皇帝的父亲所选定的继承人。
刘据李承乾和胤礽都被父皇(皇父)废了,但扶苏没有。
刘据打开自己的那个任务,对比了一下,低低地沮丧道:“扶苏你这个任务虽难,但现在看来,难就难吧,也不算最糟糕。”
胤礽的目光离开他的屏幕,看向刘据:“羡慕啦?”
刘据摇摇头:“羡慕不来,我父亲是不可能帮我做这个任务的。始皇陛下,比史书写的,还要有人情味多了。”
有人情味吗?扶苏没有反驳。尽管他与嬴政疏远了很多年,但是看子虞就知道了,要把这样孤独病弱的小生命护到这个年岁,养得白净俊秀,不费心思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
扶苏出神地望向玄猫,猫猫蹲坐在孩子枕边,尾巴绕着脚脚,已经专心地看了孩子很久。
蒙毅偷偷摸摸看了好几次猫,把疾医送出门,嘱咐从者煮药,安排公子公主们落脚。
诸多琐事,蒙毅都会处理得很妥帖。
“公子?”阿里探头探脑地在外面冒出来。
“有事?”扶苏走向她。
阿里本来是在写论文的,大晚上对着文档发呆了两小时一个字没动之后,打开直播间解解闷,结果被晕倒的小公子吓飞了,连忙上游戏看看情况。
“小公子还好吗?”她不大放心。
“没有大碍,不必担心。”扶苏对她和颜悦色,“多谢挂念。”
“是不是得熬药?我去帮忙。”阿里自告奋勇。
扶苏叫住她,问道:“我方才回来的路上,看见好多人抱着伞,是做什么去?”
“送伞,刷好感度。”阿里干脆道,“鲁八那边不是刚造出一批伞来嘛,我们内部都领差不多了,大家就说在新开的豆腐坊附近送伞吧。”
“有黔首去领了?”
“不少呢,他们还回赠了些家里的东西,小麦种子、陶罐、小狗崽、干菜、鸡蛋什么的。”阿里笑起来,“民风真淳朴啊。”
黔首们只是穷且不识字而已,谁对他们好,他们一清二楚。
“公子。”花生米也过来了,拎着两个篮子,左边是哼唧哼唧的黄色小狗崽,右边是一篮子鸡蛋和枣栗,“我们聊天的时候被买豆腐的大娘听见了,听说小公子病了,她回去和左邻右舍的凑了这一篮子,托我送给公子。——你能收吗?”
扶苏哪有不收的道理?
他微微动容,收下了那篮沉甸甸、不知道凑了几家才凑齐的鸡蛋和枣栗。
“你等会帮我带几匹布,赠予他们吧,最近天气逐渐凉了。”
“好。”花生米一口应下。
这年头布和粮食是硬通货,在很多地方都是当货币使用的,越偏僻的地方越是如此。
扶苏顺便问了下:“我这里有土豆红薯和棉花,这个季节是不是都种不了?”
花生米并不惊讶扶苏超乎时代的东西是哪来的,毕竟游戏,一切皆有可能。
她立刻道:“以上郡的温度,外面都种不了了,室内倒是可以种一点点,温室种植,汉……呃,早就有了。用炭火保温,成功率还是很高的,反季蔬菜也能种。我这边正在弄,公子要是相信我的话,可以把种子给我,我先种几缸试试。”
“那就辛苦你了。”扶苏把从系统那里得来的几袋种子都交给了她。
土豆和红薯都怪沉的,棉花蓬蓬松松很占地方,花生米和阿里没要侍者帮忙,拎起来就走。
在小黄狗嘤嘤嘤的背景音里,扶苏还能听见阿里小声嘀咕:“好想吃土豆牛肉,不知道游戏里的味道和现实里一不一样?”
“吃牛肉犯法。”花生米提醒她,“前天刚有个馋牛肉的,想买人家耕地的牛来吃,被报官送进去了。你忘了?”
“我哪能忘?都全服通报了。我就想想而已。”
“馋就点外卖,半小时就吃到嘴了。走吧,正好看看那边捣鼓火炕的怎么样了,上郡的冬天可是很冷的。”
……
扶苏只是听着,就无端觉得轻松了些。这些玩家们总是这样,跑来跑去,精力无限,带着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的朝气,给死气沉沉的上郡注入新的活力。
虽然偶尔会惹点小麻烦,但跟他们带来的改变来说,这点麻烦也不算什么了。
扶苏会记得,隔三岔五去捞犯法的玩家们出来的,——哪怕他们在公共场所贩卖私盐。
“李斯的信,你还没看。”玄猫出声提醒。
“哦。”扶苏脚步轻快地走到床边,坐下来,取出将闾交给他的蜡丸,缓缓拆开。
入目的笔迹工整优美,无可挑剔,和玉玺上的小篆如出一辙。
不愧是李斯,这字随手一写,都能传世了。
玄猫靠过来,三角形的耳朵好像棉花做的,又铺上了柔软的绒毛,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软萌温暖,但是不给摸。
扶苏一直很想摸一把,但是不敢。
李斯的回信很简单,也很谨慎,主要写了赵高与胡亥欲杀尽诸公子与公主,他不忍心,愧悔自己被赵高胁迫,行了矫诏之事,眼下幡然醒悟,迷途知返,冒险救援将闾和子虞,希望可以弥补两分过错。
“日后待公子回归咸阳,臣自请就刑,俯首伏罪……”
玄猫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打算如何处置李斯?”猫猫问。
扶苏想起了梁山宫那件事,故意道:“我打算让他步商君后尘,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不让摸的猫猫父皇陛下?
你会舍不得你曾经最看重的丞相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父子夜话
李斯曾经有多受宠呢?嬴政每次出巡,身边带的公子经常不一样,但每次几乎都带了李斯。
泰山封禅也带李斯,留右相冯去疾看家留守。
李斯的儿女与嬴政全结了亲家,是嬴政主动要求的。
那么重要的传国玉玺上,刻的是李斯的字,简直是种要把李斯和王权绑定一般的恩宠。
梁山宫那次,嬴政远远看见李斯车骑众多,面上不悦,宫人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李斯,李斯马上减损了车骑。
这么明显的内外勾结,窥视宫禁,嬴政也只是杀了左右宫人,没有责备李斯一句。
这样的信任和恩宠,换来的是什么呢?
扶苏都参与不了嬴政和李斯之间这样复杂的纠葛,他其实也没打算杀李斯,但不妨碍他拿李斯诈一下嬴政。
猫猫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仿佛有点惊讶:“你有意将李斯五马分尸?”
“不行吗?”扶苏反问。
猫猫带着点狐疑,抬眼注视扶苏:“你若能如此狠绝,也不至于自刎了。”
“我反省了很久,人总不能在一个坑里反复摔倒吧?李斯这样的墙头草,改换门墙也太快了,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又反复呢?”
“不会了。”
“哦?”
玄猫简洁道:“他惜命,还爱权。此时应该已经发现,赵高胡亥皆非可谋之人,不向你示好,他三族都保不住。”
“哦。”扶苏慢吞吞道,“那我杀李斯,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
“真的?”
“我为何要有意见?”玄猫莫名其妙,“你的死,李斯也要占一半责任,那么你要杀他,有何不可?”
“是吗?”扶苏歪头盯着猫,意味不明地反问。
玄猫被他问烦了,尾巴一甩,转过头看孩子了。
“那我真杀喽?”扶苏虚虚地把手放玄猫尾巴尖上,没有真的摸到猫毛。
“你不是在着手改律法,废酷刑重役?”玄猫不耐烦。
“不五马分尸,也能斩首。”
“那你斩吧。”
好吧,没试探出什么来。但扶苏并不沮丧,相处的时间越久,他越笃定这猫就是嬴政,哪怕没有任何证据。
父子亲缘之间,认出对方的灵魂,还要什么证据呢?
晚间秋雨潇潇,连绵不绝。子虞模模糊糊醒来,靠在扶苏怀里,喝了碗苦涩药汤。
扶苏拿枣糕喂孩子,听见子虞含糊地呢喃:“狸狌?”
“嗯。”
“他在榻上……可以摸吗?”
这个扶苏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是不敢乱摸。但玄猫不知是不是看孩子病中可怜,竟然往子虞的手边挪了一步。
子虞小心翼翼地伸手,却被猫猫抬起爪爪摸到了头。
“诶?”子虞一脸懵逼,看看猫,又看看扶苏。
扶苏忍俊不禁,喂完恹恹的孩子,就试着用枣糕喂猫。
“其实我不需要进食。”猫猫对他频繁的投喂产生了些许困扰。
子虞大惊:“狸狌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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