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十三没有说出口， 这一点他还是比老十识时务的。
十四目瞪口呆，就算想说什么，这一刻也插不上话。
康熙冷笑，再度抬手时被小太子拦了拦。
纵有雷霆万钧，在这孩子的小手阻拦下，也尽数收敛。
保成听得稀里糊涂，但看得分明，眼前这暴脾气、没礼貌的家伙被一巴掌打得脸都快肿了。
小太子却只双手捧起玄烨的手，嘟起嘴吹吹掌心，贴心道：“阿玛手疼不疼？都红了。”
孩子软乎乎的力道犹如两团棉花，甚至比棉花还绵软可亲，暖融融的。
玄烨低头看看保成圆润的侧脸，再看看糟心的老十，要不是手边没刀，真想拿刀砍过去。
但那会吓到保成的。
康熙漠然道：“胤？，你是不是也想被圈禁？这么喜欢胤禩，那你跟他关一起，怎么样？”
老九颓然色变，连忙跪下叩首：“汗阿玛息怒，十弟赤子之心，只是莽撞了些，不是存心要侮辱太子的。”
“不是存心，就可以侮辱朕的太子了吗？”康熙恼怒道。
因小太子就在他怀里，怒归怒，倒没有气急败坏。
皇太后性子温平，见不得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都是自家孩子，她也不知道该向着谁，就轻声劝道：“皇上，坐下歇歇吧，胤？有错，但不至于让你亲手打他。他年轻健壮，打两下不要紧，你近来身体不好，还是要多多保养，平心静气才是。保成还小，也需要你一直护佑呢。”
这话倒戳到玄烨心坎上了。跟这帮阿哥们比，保成现在太小太小了，他老怕保成受欺负，所以反应才这么大。
如果阿哥们不服年幼的保成，那肯定要惹是生非，即便他们不敢有大动作，像今天这样说些难听的话，玄烨也忍不了。
老五顺着这个话头，跟着劝慰：“汗阿玛和玛玛（祖母）都确定了是太子，想来不会错的。十弟不相信，可能是因为弟弟们没见过太子小时候。儿子也没见过，汗阿玛可否坐下来，好好与弟弟们分说呢？”
老九赶紧接话：“是啊是啊，此事过于离奇，要昭告朝野，也需说个明白，好让臣民们信服。毕竟，太子的葬礼刚刚结束，十弟有疑问，确实也情有可原。”
看看人家老九这脑子，这婉转的话术，小心翼翼的措辞，再看看大呼小叫的老十，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康熙有时候都怀疑，同样都是他的儿子，怎么就老十这么蠢呢？到底是为什么呢？这小子的血脉明明很纯正啊。
皇帝的气还没消，盯着老十看了两秒，有点阴恻恻的，虽然是亲爹，但此时此刻连围观者都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凉，生怕康熙下一句话就是把老十圈禁了。
皇太后劝道：“这几个月已经闹得够凶了，接连圈禁了三个皇子，实在是够了，就饶过胤？这一次吧。如果他下次再犯，皇帝你再圈禁也不迟。下次，连我也不会替他求情了。”
看在老十外婆也是科尔沁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和皇太后是同一个部族出来的份上，她为这口无遮拦的小子多说了几句话。
要不然，皇太后都不想管这些是非。
“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朕就不追究了。”
康熙给了皇太后这个面子，没有追究，但他这人记仇的很，下回老十要是再惹事，他能翻旧账加倍惩罚。
老十憋着一肚子郁闷，还跪在那里。
其他阿哥们老老实实跟上，等康熙和太后坐下来议论此事。
玄烨坐下之前，先把孩子放在东暖阁的榻上。这侧边有窗，底下有火坑，光线很好，也很温暖，适合孩子白日里坐在这看书玩耍吃点心，穿得少一些也不会冷。
太后搭着老五的手，慢腾腾侧坐下来，对面的小太子对她甜甜一笑，安安静静坐好，乖得不得了。
太熟悉了。太后看着这孩子，实在无法怀疑他不是太子保成本人。
保成这么大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别说长相了，连性格习惯也一点没变。
但太后更糊涂了，难免要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帝，你总要细细说清楚吧。”
康熙对太后还是很尊敬的，就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也没避着保成，这孩子迟早要知道的。
皇子们一大堆，保成总要一个一个认的。
只是从康熙的视角来看，这事跟蒙古喇嘛们脱不了干系。从他们帮助老大魇镇太子，致使太子自尽，到康熙把喇嘛们抓了，逼迫他们招魂太子，到赫舍里皇后送来幼崽保成……一桩桩，一件件，连起来看，居然还挺合理。
——合理个屁啊！不止一个阿哥在吐槽，太子自尽跟喇嘛魇镇真的有关系吗？那不是因为您老要废太子吗？
现在您反悔了，非要把太子弄回来，还弄成了几岁小毛孩，这让他们这些做弟弟的皇子们怎么办？
太子几岁，他们几岁？
这会人心各异，纷纷浮动。老三呢，倾向于相信，时不时偷眼瞧瞧小太子；老五跟个局外人似的，只顾着给太后奉茶；弘晳拿着个栗子糕哄孩子吃，不参与这对话；
老九笑着恭喜，老十臭着一张脸，十三欲言又止，十四止言又欲。
“恭喜汗阿玛，太子得以复生，全父子之情，真是汗阿玛的福气，也是弟弟们的福气。”老九道。
十四很小声地嘀咕：“这孩子当真是太子吗？”
康熙压着眸光，定定地刺着十四：“怎么？朕难道会认错朕的太子？”
十四压力山大，但他敢直面康熙的刀锋，自然也敢直面他的怒气。
“汗阿玛可以此理由说服儿子们，但难道要以此理由说服宗人府吗？那玉牒上……”
“改一下就是。”康熙淡淡道，“太子还是太子。”
众人皆失去声音。
十四：“那太子妃？”
“保成跟朕一起住，太子妃自然与弘晳仍旧住在毓庆宫。”康熙竟然已经想过这邪门的问题了，不假思索道，“待过两年保成大两岁，就让弘晳开府，封郡王，太子妃与之同住。弘晳，你以为如何？”
弘晳正投喂他家宝宝阿玛呢，闻言从容笑道：“都听汗玛法的，孙儿没有意见。”
皇子们现在可一个郡王都没有了，原本老大老三被封了郡王，如今都没了。
老大不用说了，直接圈禁了；老三被降爵的原因蛮奇妙的，他在母妃丧期未满百日的时候，剃了头发。
康熙斥责他“无礼”，顺手就把老三的郡王降成了贝勒。
康熙对弘晳的回答颇为满意：“你回去跟你母亲说一声，朕对东宫还是很满意的，只是保成年纪小，不方便交予你们，还是由朕亲手抚养吧。倒不是非要让你们分开，想他的时候，也可以过来陪保成说说话，与他玩一会。毓庆宫离得近，若是保成玩耍的时候走到那边去了，东宫也当好好照看服侍，注意保护……”
说到太子，康熙就有说不完的话，好像东宫还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忽略他们的太子似的。
怎么可能呢？梁九功能忽略康熙吗？
东宫是太子的地盘啊，汗阿玛！老九心思这么深的，都快绷不住了，更别提老十了。
老十满脸都写着：“汗阿玛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人话吗？咋地，咱们这么多兄弟，只有太子是你亲生的呗？只有他一个人是宝，咱们都是草？”
老十几乎就要说出口了，如果不是今天被踹了一脚，又被扇了一巴掌的话。
莽归莽，被打可是很疼的！
弘晳好像没看见叔叔们的眉眼官司，恭谨应是：“孙儿会告知母亲的，她素来识大体，知道分寸。”
“那就好。”康熙稍稍舒心了些。
保成慢吞吞咬着糕点，坐在榻边上，双腿都是悬空的，小腿愉快地晃了晃，看来这个栗子糕比较合他的口味。
玄烨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听懂了几句，目光转为柔和，在孩子身上打了个转，乖巧的小太子就抓了块还带着温热的糕点，高高地举起来。
“阿玛，吃。”
玄烨便笑起来，就着孩子的手，轻轻咬了一口，温情脉脉道：“比巩华城的好吃吧？”
“嗯嗯，香香糯糯的。”小太子使劲点头。
“你喜欢就好。”玄烨温柔地抚了一下孩子的衣襟，被他抱来抱去的，有点皱了。
阿哥们的头顶飞过一串又一串省略号，深切怀疑自己还存不存在。
他们还在，还在，还在呢！
皇太后琢磨到现在，总算琢磨明白了一点点：“其实，就跟达赖转世灵童，是差不多的道理吧？”
藏传佛教的传统，活佛是菩萨化身，圆寂之后，会投胎转世，而高僧们会通过占卜，找到转世的灵童，继承前世的地位和信众。
这是宗教内部的操作，朝廷一开始是不干预的。佛教找到灵童之后，会上报给皇帝，等皇帝批准册封，就真正成为正统了。
西藏和蒙古王公非常笃信这一套，连带着蒙古出身的太后，也十分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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