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康熙让罗德先陪孩子玩,他就从医学的海洋挤出点时间来应付小孩。
结果,现在他几乎每天都来毓庆宫, 教太子拉丁文。
是不是哪里不对?
罗德先这样想着,习惯性地坐下来, 完全没有宫廷里的师傅们那样拘束, 看姿态, 都快跟太子平起平坐了。
虽然康熙骂过胤礽虐待朝臣,但实际上, 胤礽少年时期就因为心疼老师汤斌年纪大了, 上课的时候一直站着很辛苦,就让老师坐下讲学。
然而这事传到康熙耳朵里, 立刻驳回,不允许太子乱了尊卑的礼法, 也不许太子的老师上课坐着。
罗德先有听说过这件事,但如今年幼的太子却坚定道:“先生只管坐,若有任何训斥责罚, 我一力承担,绝不让先生受一点委屈。”
罗德先很犹豫,他知道太子受宠,但他也知道康熙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他在宫里可不是一年两年了,木兰围场那次,给太子检查尸体的就是他!
“先生。”六岁的太子握住了罗德先的手,目光明亮坦荡,“还请先生给我一次机会,信我这一次。”
“……”罗德先被这样的真诚所打动,冒险尝试了一回,坐着给太子讲拉丁文的词根与文化渊源。
欧洲如今所有的医学典籍,几乎全是拉丁文写的,这东西相当于医生们的字典,不学不行。不过罗德先直言:“臣的拉丁文比白晋他们差得远,只是能听说读写而已,如果是复杂的、非医学的著作,臣就看不太懂了,也不能翻译。”
“我也没打算成为拉丁文的专家。”太子幽默道,“只是想能啃啃书,写写信就好了。”
“太子的信,交由白晋翻译,不就可以了?”
“我以为自己亲手写的,看起来更诚恳。先生觉得呢?”
“那很难的。”
“没关系,我有很多时间。”小太子这样回答。
是的,他现在有很多时间,因为康熙不再拿从前培养皇子那套标准往保成身上套了,他不需要凌晨三四点起来去死读书,读 120遍,再背 120遍,各种经史子集全过一遍,每天学习到天黑,描红练字都要每个字写一百遍。
很夸张,夸张到八阿哥都长大封府了,康熙嫌他字不好看,还要勒令日日都要练字,定期把写好的字送进宫给康熙检查。
光汉语也就算了,课程里还有满语和蒙语,以及弓马骑射。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年四季,总共加起来就五天休息日,除夕都只能休息半天。
储君的要求只会更严,在此基础上还得加量。
胤礽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就是这么过来的,如今的轻松,得益于过去的不轻松。
卷卷卷,卷生卷死。
弘晳开府之前,都得和排行在后面的阿哥们一起去读书呢,从来不敢懈怠。
毓庆宫的外国含量太高,不免就有爱盯着太子的人多嘴多舌,在康熙面前上眼药。
“太子如此亲近外邦之士,可不是一件好事。夷人技艺终是末流,上不得台面的,长此以往,恐心志偏移。奴才于心不安,不敢不据实禀奏皇上。”
也有直接上奏的,义正词严道:“臣窃以为,东宫为天下根本,一言一行皆为四海表率。近来闻太子屡与西洋传教士过从甚密,喜其算术仪器,研读彼邦文字。
“西洋之术,不过奇技末巧而已。我朝立国,所恃乃是圣贤义理、祖宗法度,非依仗域外之技艺。储君若是沉湎夷人之学,习其言语,慕其异说,难免渐渐疏远儒道经书,此乃本末倒置。
“臣深恐日积月累,会移易本心,于将来君临天下,大有隐患。伏望圣上稍加训诫,令太子收敛,专意于孔孟圣教。”云云。
总之就是那一套,懂的都懂。
康熙自己是非常喜爱西洋学说的,不然宫里宫外不会有这么多外国人。
他自己学几何,任用罗德先做御前太医,让杜德美跑遍全国测绘《皇舆全览图》,还在钦天监塞了一堆西洋人修订历法。
但康熙自己喜欢,不代表他能接受太子过分(重点)亲近(还是重点)外国人。
储君的教育,无疑应当把本土的主流文化当做全部,不然朝中的臣子们,不管满臣汉臣,都要炸了。
一口“数典忘祖”的锅砸下来,就太难看了。
可玄烨也没有把太子叫过来斥责一顿的意思,因为他很清楚,这只太子,不是纯粹的年幼。
士大夫们关心和害怕的事,是不太可能发生的。
儒家经典,小太子全会啊。
那怎么办?
玄烨就往毓庆宫去,禁止通报,悄咪咪察看孩子在做什么。
毓庆宫通报不了,但系统会通报。
保成正在专心致志认拉丁文单词呢,突然被不知道哪里冒出的一个机械音吓一跳,但很奇怪,他隐隐约约好像知道这声音是哪来的,对此并不惊骇。
小太子马上把书合上,拉着罗德先去欣赏钟。
看看新钟,再拨弄拨弄旧钟,让那被岁月磨损三十年的老钟,叮叮当当奏起歌来。
这钟被工匠修好了,又能转动唱歌了,小太子将它挪到书房来,学累了就拨动两下,听听音乐,换换脑子。
康熙踏进毓庆殿书房的时候,养来防鼠的猫儿正在最高的书架顶上睡懒觉,孩子清脆明亮的声音如春山朗润,传进他耳中。
“先生,这是什么曲子啊?”
罗德先回答:“像是阿勒曼德舞曲,我以前在法国听过,那里很盛行。”
“阿勒曼德,是什么意思?”
“Allemande,法语的意思是日耳曼的、德意志的,是欧罗巴一个叫德意志的国家的曲子,很适合宫廷贵族用来跳舞。”
“欧罗巴有很多国家么?”
“很多。”
“那我要是想让这样的钟,唱我们这里的曲子,该怎么做呢?”
“这个交给工匠即可。”玄烨静静听了几句,就截断了罗德先的话头,走进小太子的视野。
“阿玛!”长高一些的小太子转身跑向他,仰着脸笑眯眯,“我在跟罗德先说这个会唱歌的钟,它有点老了。”
玄烨顺手摸摸保成的头,叹道:“不是有许多新的、更精美的钟?”
“那不一样,我最喜欢这个。”
玄烨看看这个跟不上时代、几乎可以想见最后会沦为古董、封锁进库房的老玩意,有点苦恼,但又可以理解保成的这种心情。
孩子的世界很小,就是会对自己最初喜欢的东西念念不忘,才不在乎时间流逝。
无疑,保成就是这样的孩子。
“只要传令下去,不久你就会看到唱着其他歌曲的钟的,这不是什么难事。”玄烨云淡风轻,“你想听什么?”
“《朝天子》吧?”小太子脱口而出,“那样等万寿节的时候,阿玛就有最吉祥如意的歌儿可以听了。”
万寿节是康熙的生日,三月十八,这一天读书的皇子们可以放假一天。百官朝贺,宫中大宴,有很热闹的庆典和表演,阿哥们也会绞尽脑汁地提前准备给皇父的礼物。
玄烨一听便笑了,心花怒放:“这才出正月,就开始想着万寿节啦?”
“要早点准备的,不然就赶不上了。”
“万一赶不上呢?”玄烨逗他。
“那我还有备用的方案。”小太子神神秘秘道。
“是什么?”玄烨真的好奇了。
“不可以提前告诉阿玛的,那样就没有惊喜了。”
玄烨心里痒痒,但为这句话,又是一笑,充满期待:“那阿玛就等着你的惊喜了。”
“嗯嗯,保证非常惊喜,阿玛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小太子笃定。
玄烨被孩子哄得快找不着北了,乐呵呵陪他玩钟、玩猫、看孩子读书写字,耽搁了一个多时辰,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做,恋恋不舍地走了。
“阿玛,鹿茸!”
“这个时节鹿还没长鹿茸呢。”
“那什么时候长呢?”
“春夏之交,就长得差不多了。”
“那就是万寿节的时候!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鹿茸吧。”
“毓庆宫不是有?我再给你送一些?”
“不是啦,要长在小鹿头上才好看,锯下来的,都死掉了。”
玄烨本来都要走了,又被叽里咕噜的小太子叽咕了几分钟,习惯性地答应着:“那等三四月,再带你去看活的鹿茸。”
“是长着鹿茸的小鹿。”
“行,小鹿。”
父子俩在书房门口啰嗦好大一会儿,玄烨才抽身,回乾清宫去了。
梁九功低声提醒:“主子,关于出入毓庆宫的外邦人太多的事……”
不是他想提醒,这进谏的奏折就摆在御案上呢,这一回去,马上不就又看到了吗?到时候要是再折返毓庆宫,还得多跑两趟。
虽说两宫相邻,但何必来回倒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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