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伯已经悄咪咪把金子搬回家了,嘴巴咧得不小。
他们暂时分开,张良看见玩家们凑在一起,拎着布袋和网子,又钻灌木丛玩去了。
扶苏竟然也不管她们。
这可不是秦国一贯的作风,上郡,难道也是如此吗?那都赶上曾经的齐国都城临淄了,走鸡斗狗,蹋鞠搏戏,风气开放热烈,到处都是热闹的市集。
如果是这样,扶苏是不是有改革秦法的意图?
张良心有所惑,有很多话想问,但喉咙发涩,却又没有开口。
唉……
张良步履踟蹰,与扶苏相背而行。
扶苏回到了有猫猫的马车上,关掉直播,眨眨眼,努力在玄色毯子上寻找玄色的猫。
这有点难,玄猫总是和一切黑色的东西融为一体。
他把壁挂的人鱼灯拿下来,拎着它仔细逡巡。
“有事?”玄猫纡尊降贵地睁开眼睛,总算暴露了位置。
仿佛毯子上长出了一团毛茸茸的深渊生物,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看你在不在。”扶苏松了口气。
“我当然在。”玄猫奇怪地瞥他,“我是你的……系统助手。”
行行行,系统助手。
扶苏没有戳穿他的打算,他很珍惜这样有玄猫陪伴的日子,哪怕很多时候,玄猫只是不远不近地待着,一句话也不说。
可他在这里,扶苏就觉得安心。
扶苏把人鱼灯挂了回去,避开玄猫趴着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怕不小心压到长长的猫尾巴。
“都准备好了吗?”玄猫沉着地问。
“和丞相都商量好了。胡亥巡游到会稽,欲仿照父皇祭祀山川和大禹,在北支主峰秦望山,也就是当年父皇让丞相刻石的地方祭祀。祭祀的事,向来是奉常和丞相主持的,胡亥必会带上他们。同理,他也得带上宗室代表子婴叔父。这样,我们的胜算就比较大了。”
“你得小心赵高。”玄猫提醒。
“嗯,我会的。处理胡亥的时候,自然也会处理掉赵高。”扶苏认认真真地应道。
扶苏和鲁八他们反复研究过,也和李斯通过好几回信,敲定了流程和细节。
赤松子还为扶苏的计划增加了不少玄学因素,力图让奉常精心“挑选”的日子,合乎扶苏的规划,不要出任何意外。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八月,胡亥继位一周年的日子,他的车架浩浩荡荡地到达会稽,沿着始皇走过的路线再走一遍。
会稽据说是大禹当年施政和去世的地方,此处不仅有大禹的墓葬,也有他的庙宇。
然而不巧,到了秦望山,正要祭祀的时候,却乌云密布,眼看要下起雨来。
胡亥登时就发了火,冲着奉常叫道:“你怎么回事?连个风雨都算不准,还当什么奉常?你自己说的今天适宜祭祀,适宜个屁?这鬼天气,怎么祭?”
“陛下……臣委实不知,怎么突然风云剧变……”奉常战战兢兢地伏拜。
“这下好了,那些儒生又要非议了!”胡亥一肚子的火气。
“陛下息怒……”李斯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赵高抢白了。
“祭祀如此大事,奉常竟连天象都预测不准,留你何用?”赵高怒斥,转而对胡亥道,“依臣看,该换个得力的人来做奉常了。”
“卿言之有理。”胡亥顺着赵高的意思就往下滑。
奉常面色一变,颤颤巍巍地伏低身子,显得垂垂老矣,颓唐不已。
他是五朝老臣了——这听起来有点离谱,但熟悉大秦君主更迭的都知道,嬴政的父亲子楚和祖父嬴柱,加起来也就在位四五年,所以奉常是年轻时来到迟暮的昭襄王身边,如今七老八十,又见到了年轻的胡亥。
要不是奉常这个职位多少沾一半迷信,历代秦君也不会逮着一只羊薅了。
迷信嘛,自然是越老越香。
李斯看不下去了,提高了一些声量:“奉常也是老臣了,就算要换,也得回咸阳再换,如今祭祀在即,总要有人主持。倘若撤下奉常,祭祀莫非要由宗正单独主持吗?”
赵高不情不愿道:“那便这样,先祭祀完再说。”
比起让子婴独自主持,还不如多个奉常。至少这老头,不会动手动脚。
赵高这样想着,对子婴放跑了公子公主们耿耿于怀。他一直在找机会,想弄死子婴,但显然子婴的辈分和势力不容小觑,偏偏就是抓不到把柄。
比起子婴,先把九卿之一的奉常拽下来,换上自己人,再用上些迷信手段,忽悠胡亥,构陷李斯,自己做丞相,这个比较容易。
赵高如意算盘打得很好,与大步走来的子婴对上眼神,相看两相厌。
“陛下,祭祀的时辰已经到了,怎么还不动身?”子婴严肃地问。
胡亥发脾气:“这天气怎么祭?都起风了,等会要是下雨呢?”
子婴不赞同道:“昔日始皇封禅泰山,途中遇雨,也未改其志。陛下身为始皇选定的继位之君,却没有继承他的心志吗?”
这话一出,胡亥就有点难以言说的心虚。
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胡亥马上大声道:“那朕这就去。”
赵高看了看天色,乌云层层地翻滚过来,风里夹杂着湿润的气息,但若因为这个推迟祭祀的时辰,那今天他们就得宿在风雨的秦望山了。
趁现在雨还没下,早点祭祀完,早点下山,兴许还好点。
但是……
赵高故意问:“这等事,得问丞相,丞相如何看?”
李斯忧心忡忡道:“天色将雨,还是改期吧。陛下万金之躯,何必冒雨祭祀?明日再祭也不迟。”
胡亥本来还有点不爽,但一听李斯劝他不去,叛逆劲就上来了,直接往外走:“区区下雨而已,有何可怕?丞相真是老了,连风雨都惧。”
“陛下!臣非此意,臣是担心陛下的身体……”
“朕不需要你担心!”
胡亥的声音掠过李斯耳畔,越来越远。赵高哼笑一声,占据了离胡亥最近的位置,亦步亦趋地前往祭祀的高台。
奉常老胳膊老腿的,还得努力快速爬起来,赶紧跟上,不然误了时辰,他又得被胡亥骂。
李斯扶了奉常一把。
“多谢丞相。”奉常的道谢里带着无奈叹息。
“快去吧,陛下等着呢。”
大秦朝堂上资历最老的老臣,也就剩奉常了。他迎着风云走出去,深吸一口气,去主持他可能是职业生涯最后一场的祭祀。
钟磬奏响《五行》之乐,传于九天。胡亥站在高台之上,乌云几乎压到了他脑袋上,让他有点浑身发毛。
李斯再度劝道:“不然还是算了吧,这雨星眼看就要落了……”
“是你祭祀,还是朕祭祀?”胡亥色厉内荏,怒气冲冲地拂袖,“丞相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李斯垂下眼睛,默默闭上了嘴巴。
雨点真的落了下来。
但胡亥已经捧着玉璧,置于神案,并拿起了铜爵,等奉常倒酒入爵,他奠酒于地。
奉常把酒倒了进去,满满的郁金香酒几乎要满溢出来。
“滴答”
雨滴落进了铜爵里,这三足龙首的云雷纹酒器里,就泛起一圈圈涟漪。
胡亥略有点不安,匆匆忙忙把酒往神案的方向一泼。
瞪着一双双大眼睛的牛羊头颅等牺牲,宛如牛头马面似的,敦实地稳居神案,与美玉五谷并飨祭祀,同时成为祭祀的一部分。
群臣在牺牲对面,高台之下,纷纷跪着。奉常倒入第二樽酒,并吟诵道:“维二世元年,岁在壬辰,秋七月……天鉴有秦,受命永昌。承始皇之业,祀禹王之灵,往南海之神,皇天后土,祖先护佑……”
真够啰嗦的。胡亥有点不耐烦了,因为更多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他只想快点结束,顺手就把第二樽酒翻转到了黄土夯实的地面上。
夯的再好的土也是土,雨水滴滴答答落了满地的花,映入眼帘难免就有点脏,胡亥烦躁地催促奉常不要废话,赶紧倒完最后一爵。
奉常按流程倒满第三爵酒,放下铜卣,转身下了高台,也恭恭敬敬跪下来,贺道:“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众臣齐声贺道:“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这个时候胡亥就不在乎下雨了,他不由得露出笑来,享受这一刻高高在上的感觉。
当皇帝最让人陶醉的不就是这个吗?无论是谁,这时候都得跪在尘埃里,连抬头直视皇帝都不可以。
只要胡亥不让他们起来,他们就得一直跪着。
此时此刻,胡亥就是天,就是神,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胡亥太享受了,甚至都忘乎所以,不在乎湿哒哒的雨水落满他的通天冠了。
自从始皇废除传统的冕旒之后,这高筒铁梁如金博山般巍峨凸起的冠就成了皇帝专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