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卫姓男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后来显赫一时的卫氏外戚,居然跟他有关。
不过,卫青并不在乎姓什么,他只是想活下去。
他吃多了苦,性子谦逊谨慎,低调了一辈子,从不与人争锋。
刘彻后宫的王夫人得宠时,有人劝卫青送礼讨好,卫青就送了五百金;
刘彻要为卫青年幼的三个儿子封侯,卫青屡次推辞;
苏建全军覆没,部下劝卫青斩杀苏建立威,卫青拒绝了,把苏建押送长安,交给刘彻处理;
李广自尽后,他儿子李敢深怀怨恨,当众打伤了卫青。卫青当时为大司马大将军,不算霍去病的话,卫青几乎是军方第一人,但他压下这件事,闭口不提……[1]
他一生不养门客,恭谨和柔,能在汉武帝刘彻那样的君王手下,安然到死。
这种德行,属实难得可贵。
卫青缓声道:“后来阿姊得陛下看中,我才脱了奴籍,得以入宫。阿姊生女,生子,得封皇后;我随侍陛下,从卑贱的骑奴被提拔为将军,得以建功立业,名列青史。
“我靠着阿姊的裙带,靠着陛下的荣宠,青云直上。君恩深重,毕生难还,唯有鞠躬尽瘁,谨守为臣本分,才能偿还万一。
“如此荣辱皆系于陛下一身,又怎么能愧对陛下信任,起兵造反呢?”
卫青这话说的,就算是拿来面对刘彻,都能把刘彻感动到。
关键是,他真的是真心的。
霍去病默默地打开手机,选择音乐,播放。
“今生君恩还不尽,愿有来生化春泥~”
卫青本来说得好好的,一看霍去病这么皮,顿时停住了,不说了。
刘据往表哥那边挪挪,窃窃私语:“这歌词好合适哦。”
“是吧?我一听到就想起舅舅了。”
卫青的脾气是真好,这都不生气,只是等他俩蛐蛐完了,才道:“陛下恩重,我不能,无论如何都不能负他。”
霍去病尖锐道:“哪怕你儿子死在巫蛊之祸里?”
“……”
“哪怕你阿姊和外甥,被人欺负冤死?”
“……”
“哪怕陛下大开杀戒,杀了一批又一批,让整个长安都浸在血里?”
“……”
“舅舅是想让据儿学公子扶苏吗?一把剑直接自刎,没必要反抗,反抗只会死更多的人,是吗?”
“……”
“如果据儿自杀,姨母自杀,江充一党会放过其他人吗?陛下会及时悔悟,知道他被奸臣蒙蔽了吗?他会吗?”
“……”
卫青被霍去病一句一句地逼问着,许久都没有应答。
刘据乖乖道:“我是不怕死的,如果死我一个,能平息这事端,我也可以死。”
“你不可以死。”霍去病果断道,“江充想要的就是你死。傻瓜,你要是死了,岂不是让奸臣痛快?”
“反正打不过……”刘据弱弱道。
打不过,死都打不过,死也见不到刘彻人影,君臣的落差就是这么巨大。
“怎么就打不过了?”霍去病冷笑,“我陪你去!”
“去病!不可!”卫青试图按住霍去病的手,急道,“陛下会心碎的!”
“只有他会心碎吗?”霍去病直直地望进卫青的眼睛,“别人不会心碎吗?他在乎过别人吗?”
“他在乎过你!”卫青脱口而出。
刘据夹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居然能引起卫青和霍去病的争吵。
他忽然想起了李敢那件事。
李敢打伤卫青之后,卫青不计较,但霍去病气炸了。
霍去病为了给卫青报仇,直接拿箭射杀了李敢,亲自动手,不假手任何人。
年少成名,匈奴最严厉的爹,少年意气比天高,在少年将军赛道上一骑绝尘的霍去病,自有其暴烈桀骜之处。
但他并不冲动,他做的事都是思量过的。
卫青把霍去病的手按在桌上,霍去病的手里甚至还抓着大白兔奶糖。
但他们显然忘了还有牛奶糖这回事了。
刘据安安静静坐着,听他们在自己左右激烈辩驳。
“你……你身陨的消息传来,陛下非常难过,把你的独子接到宫里,悉心教养,连封禅泰山这样的大典,没带任何皇子,唯独带了嬗儿。后来嬗儿早夭,陛下哀恸许久……”
霍去病只有一个孩子霍嬗,他去的早,这孩子去得更早。
一开始还能睹人思人,看见小的思念大的,后来小的也没了。
霍去病的血脉,完全断绝,只剩下同父异母的霍光。
“我知道,我知道陛下待我亲厚,但正因为我知道,我就不能对他做错的事视而不见。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把亲缘杀得七零八落,最后发现自己杀错了人,那种愧疚悔恨,霸业之中的污点,千千万万的生命,难道我要袖手旁观吗?
“那我成什么人了?明知主君有大错却不管,我怎么配让陛下对我这么好?”
刘据听完左边,听右边。
两边都太有道理了。
卫青觉得:“但是,去病你出手的话,死的人可能会更多,到时候交战的就不止一个三辅驻军了。你肯定会去找任安,任安不敢不听你的话……”
“他当然不敢不听我话。”
他俩一句接一句,上一句还没结束,下一句已经插进去了,对话对得飞快。
“北军精锐,倘若与三辅军战起来,刘屈氂不是你的对手。”
霍去病轻蔑一笑:“刘屈氂,他会打仗吗?一个时辰拿不下这老头,算我失手。”
卫青深呼吸:“到时候,麻烦就大了。陛下会惊怒交加,认定太子是真谋反……”
“哦?他居然不是已经认定了?疑罪从有,可是我们陛下惯有的作风。”
“陛下大怒时,难免失去理智……”
“谁不知道?”
“刘屈氂失利,陛下就会调派长水河宣曲的胡骑,他们驻扎在长安外围,机动性非常强……”
“我怕他们?”霍去病仰起头。
“然后是建章宫近卫,甘泉宫宿卫,羽林骑,附近郡县的郡兵,如果还不够,陛下可就要调朔方边军了——你听我说完。你很厉害,没人不知道你厉害,但陛下才是皇帝,他能调动整个大汉所有的军队来平反。你要跟陛下打下去吗?一直、一直打下去吗?”
“谁说我要跟陛下打?”
霍去病挑了挑眉,任由卫青按住爪爪,言辞锋利,但姿态很稳,神情自若。
“那你?”卫青微怔。
“清君侧啊!舅舅!”霍去病突兀地笑了,“我们清君侧就好了呀。造什么反?”
刘据仔仔细细记住他们对谈的每一句话,用力点头。
“我本来打算的就是清君侧,杀江充,只是父皇以为我在造反。”
卫青总算松了口气,不放心道:“只是杀江充是吗?”
“不止,还有苏文。”霍去病厌恶道,“他长期离间陛下和太子,陛下派人去探查长安的情况,黄门故意扭曲事实,捏造太子谋反,多半跟他有关。要是没有苏文拱火,事情也不会闹成那样。”
刘据小声道:“像苏文这样想拉我下水的宦官,父皇身边不止一个。我以为,是陛下出于制衡,扶植起来的。”
巫蛊之祸能发展成那副光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皇帝自己。
钩弋夫人一系,是怎么做大的?多年来谁都打不开她的手,就刘彻一去一碰就打开了,偏巧手里还藏着玉钩?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的父亲早年是宫中黄门,太了解刘彻了,策划了绝妙的杀猪盘,把女儿送到了刘彻身边。
黄门一派捧出来的棋子,怀孕十四个月,生下来一个儿子,刘弗陵。
接连两轮祥瑞造势,成功造出了这股夺嫡的势力。“尧母门”应运而生。
传说尧的母亲也是怀孕十四个月才生的尧,这不是巧了吗?
好巧啊。
那这个时候,太子和皇后就很多余了。
不把皇后和太子搞死,刘弗陵一个幼子怎么上位?
巫蛊之祸,就此而始。
“江充诬陷一事,还是得禀报陛下。”这是卫青的判断,“陛下还活着,你擅自杀了江充,到底还是不妥。”
“我不这么认为。”霍去病反对,“就应该把江充杀了,以儆效尤。都被人打到家里来了,还指望我跟他讲道理不成?是个人都能拿巫蛊栽赃太子,太子还怎么当?你说对吧,据儿?”
刘据看看卫青,再看看霍去病:“我真的觉得,你们说的都对。我那时杀江充,是害怕父皇像始皇一样驾崩了,那不动手不行。但现在,既然我们都知道陛下还活着,那……”
“那就去找陛下。”
“那还是得先杀江充。”
卫青和霍去病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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