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到了我们最喜闻乐见的、龙王归来的情节!
“巫蛊之祸后十七年,虚岁十八的刘病已,后来的汉宣帝刘询,那个在牢狱活下来的婴儿,流淌着卫子夫血脉的遗孤,太子刘据的孙子,他回来了!
“时机已到,恭迎卫太子血脉回朝!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鼓掌!”
如此吗……刘彻心情复杂,看着天幕发怔。
那树一样的图上,刘彻之后的名字,延续到了刘询。
而刘询的名字,与刘据和卫子夫连接在一起,打着“孙子”“曾孙”的小字。
“要不是霍光和刘询给武帝收拾这烂摊子,他就该坐‘暴君’那一桌。
“后世的史学家这么评价,‘孝武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
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1]
刘彻很不忿,忍不住道:“秦以暴政失天下,二世而亡,朕拓疆安汉,功在千秋,焉能相提并论!”
但天幕并不理他的自辩,自顾自地收起了画面和声音。
刘彻气醒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地府那边热热闹闹,聊了起来。
扶苏默默道:“我只是看个热闹,怎么还被波及了。阿父把直播一关,尾巴一甩,气鼓鼓走了。”
胤礽接话:“你知道你的用词越来越大胆了吗?”
“呸!司马光也能算史学家吗?”李承乾道,“纯纯野史发明家吧?谁写的稿子?”
“我。”胤礽淡定。
“大唐的野史,一半都是司马光造的谣。”李承乾很厌恶,“我精突的谣言,就是他传的。”
“谁叫你不自己写的?”胤礽瞥他。
“我懒得动。有喝的没?嗓子都说冒烟了。”
“冰箱有可乐。”
李承乾不动,向胤礽伸出手。
“还要让我拿给你?我是你爹吗?”
“他们都不在。”李承乾幽幽道,“扶苏怎么还没死?他那猫都活二十岁了,周围也没人有意见吗?”
扶苏:“我还在呢。”
胤礽无奈:“扶苏过得好好的,天天陪猫养老呢,你咒他干什么?”
“刘据呢?”
“跟他表哥一起露营烧烤呢。”
老年人觉少,刘彻天还没亮就醒了,周身酸痛烦闷,心悸片刻,精神有些恍惚。
宫人习以为常,无声地点亮更多宫灯,服侍他洗漱更衣,取来露珠玉屑,给皇帝服用。
这是皇帝求仙的一种奢侈方式,一般人想学都学不来。
那帮方士们拼命鼓吹,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忽悠皇帝起高台,做大大的承露盘、仙人掌,接上天的露水,和着玉屑一起喝,说可以长生。[2]
刘彻信了。
他求仙的时候总是很虔诚的,真以为这世上有神仙,只要方法对了,就能成仙。
昨日卫青和霍去病出现的时候,刘彻还想过,是不是神仙看他如此虔诚,所以把这两人还给他,让他可以继续对匈奴动兵,一战定生死?
有他们两个在,大汉这边是必赢的。
卫青没有输过,霍去病也没有。
他还可以,大汉还可以一战。
他只是想建立前无古人的伟大功业,他错了吗?
不,他没错!他不可能有错!
什么史学家,什么“穷奢极欲,繁刑重敛,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
刘彻烦闷至极,那天幕上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像钢针一样,扎着他的大脑和心脏。
推恩令怎么不提?收复河南地怎么不提?张骞出使西域怎么不提?河西四郡呢?《太初历》呢?
他有那么多、那么多功绩,这个该死的天幕为什么通通都不提!
“被方士骗了一辈子”!
刘彻越想越怒,抬手打翻了玉杯。
晶莹润泽的白玉杯跌落在凉簟上,碎出清脆的声响。
宫人们纷纷惊恐地下跪,头深深地低下来,伏身屏息。
偌大的宫殿,竟好像一群陶俑木偶在跪地,没有一点鲜活气。
皇帝朽了,宫殿也跟着朽了,连这重重帷幕,盏盏宫灯,袅袅熏香,都千篇一律地惹人心烦。
刘彻总疑心,这宫里有腐朽味。
跪了一地的宫人,凝固得好像无法流通的空气,加深了刘彻的不耐烦。
“都下去吧。”
刘彻默然许久,令众人退下。末了,补充道:“派人出去迎一下,看看大将军到哪里了?”
他明知道,卫青离他还有段距离,一时半会到不了。
但又抱有期待,也许下一刻卫青就出现在他面前了。
鬼,不是会飘吗?
卫青和霍去病怎么不飘?
昨日那么大的太阳,他们也并不怕。
刘彻静静待着,漫无目的地思索着这些,反刍着天幕那些讨人厌的字眼。
排除掉恶心的“金屋藏娇”和“野猪”的编排,关于霍光刘询的部分,应该是可信的。
巫蛊……之祸吗?
三尺白绫飘飘悠悠地垂在刘彻眼前,如同灵幡,晃来晃去,就带走了他的皇后和太子。
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才会逼死他们母子?
联系到昨日东宫的场景,刘彻大概想得出来。
如果没有卫青和霍去病突然冒出来,也没有天幕揭露胡巫栽赃,那么在东宫发现巫蛊,江充会做什么?太子会怎么应对?
太子死的地方,是在宫外,他逃了出去。
都逃出去了,为何还要自尽?他在被官兵追捕?
哪来的官兵?
还能哪来的?
刘彻闭上了眼睛,久久无言。
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并不是刘彻想看到的。如果他想废太子,一道诏书就下去了,根本不会绕这么多弯子。
爱之令其生,恨之令其死,一个乾纲独断的实权皇帝,废个太子毫无难度。
不大一会儿,霍光到了,刘彻让他进来。
地上的杯子碎片、水迹玉屑已经被宫人收拾干净了。
“你说,去病和太子会跑哪儿去呢?”刘彻沉默良久,睁开眼睛。
“臣不知。”霍光老老实实道。
“推测一下。”刘彻看着他。
霍光只好思考着,给出合情合理的答复:“半日一夜的功夫,想来还在长安附近。”
“嗯。”刘彻给出一个“你继续”的眼神。
“可让附近的县令多加注意,但别惊动他们。”
“哦?”
“兄长一时情急,才会失手杀人,并非有意要触怒陛下……”
“失手?”刘彻哼声,“失三次手?每次都一击毙命?那这个手失的,可太准了点。”
霍光连忙跪下认错:“臣失言!”
“朕看他就是故意的。”
“陛下恕罪!”
“朕何时说要治你的罪了?”刘彻意兴阑珊,并不带什么真实的怒气,平静道,“檀何杀了就杀了,江充是朕派出去的使者,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轻动。也只有去病那小子,肆无忌惮,根本不把朕放在眼里!”
他说到最后,有点动气,还是挺在意的。
皇帝的通病,面子大过天。
皇帝没有亲临的时候,诏令和使者就代表皇帝的意志,接到诏令的人,哪怕是皇后太子,也得恭恭敬敬,不得违背。
也就霍去病,眼都不眨一下,说杀就杀。
“兄长有罪,自当任由陛下发落。”
“你刚刚还说,不要惊动他们。”
“臣是怕,兄长觉得有危险,会带着太子跑得更远,一去不回。”
“还一去不回?他们怎么可能……”
刘彻本来想嗤笑一下,霍去病带着刘据还能一去不回吗?
但噩梦里的白绫和绳子如蛇一样,缠绕到了刘彻唇舌喉咙,导致他喉口发紧,一时笑不出来。
刘据悬梁的时候,连白绫也没有了,只有麻绳。
刘彻恍惚片刻,好像清醒了一点,又好像始终在梦中。
死点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但凡不如他意,威胁到他安全的,不都该死吗?
可是……倘若关于继承人的那部分是真的,那就显得好像刘彻这个皇帝做错了似的。
他错了吗?
刘彻顿住了,语气忽然一轻,缥缈如烟。“他们,不至于怕得不敢回来吧?”
不能吧?
他虽然生气,但也只是生气而已,檀何欺上瞒下栽赃嫁祸,江充跟他显然是一伙的,两人上下其手全都该死,苏文那么心虚多半也不干净,霍去病杀的这三人,没有一个无辜的。
他们就不会滚过来认错吗?跑什么?
难道刘彻还能把他们怎么样不成?
霍光硬着头皮道:“这,臣不知。”
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