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平平稳稳道,“卫家本就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当为陛下效死。卫伉虽身死,却保全了他的两个弟弟。陛下已然因为我,手下留情了,臣感念在心。”
刘彻是个什么人?他报仇都不过夜的。
对亲妈亲舅舅都不手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委曲求全,他只会让别人委曲求全。
他真心以为,卫伉都参与巫蛊了,不能不杀,但看在卫青面子上,就杀他一个吧。
这已经是仁慈了,不然看看主父偃,看看窦婴,再看看李陵、灌夫、公孙贺,哪个不是族灭?
刘彻被顺毛顺得很舒坦,不由感慨:“还得是你,说话我爱听。”
满朝上下,怎么就不能多几个卫青呢?
一个个的,一点用没有,发求贤令都求不到几个有用的。
“只可惜嬗儿……”
“天行有常,生死有命,嬗儿早逝,并不是陛下的错。我和去病都知道,陛下对此也很悲伤。”卫青安慰道。
刘彻的心定了定,熨帖了不少,也不切齿了。
“你们,知道人间发生的事?”刘彻对这个地府好奇极了。
在他认知和管理范围之外的东西,自然是最神奇的。
“知道一些,因为会有新的魂魄入地府。”卫青解释。
“哦。那太子凭什么能让你们回来呢?”
“这个臣也不知。”卫青不大跟得上时代,手机都不会玩,有时候手机不知怎么静音了他也不会调,就放在那里。
放着放着,就会刷新出抱怨他电话打不通的霍去病。
不管手机什么毛病,反正霍去病捣鼓一下就好了,很厉害。
刘彻一看卫青的表情,就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上天竟然眷顾太子么?”刘彻心有不甘。
他才是天子,才是这天下之主,上天要是有眷顾,不应该眷顾他吗?凭什么眷顾太子呢?
“臣想,也许上天是想弥补些什么吧。巫蛊酿成了灾祸,死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陛下也很煎熬。”
“煎熬……”刘彻低声喃喃。
可不就是煎熬吗?对他这个年龄来说,白日的太阳煎熬,夜里失眠煎熬,夏日酷暑煎熬,寒冬风雪煎熬,噩梦令人烦躁,心绪不宁。
他还心心念念着打匈奴,可周围的人,老跟他唱反调。
很烦。
“你觉得朕错了吗?”刘彻问。
“臣没有资格,评判陛下的对错。”卫青诚恳道。
“你呀……”刘彻有点无奈。
“陛下站得太高,看得太远,这是旁人难以企及的。为奠定不朽之功业,难免有人牺牲。臣不懂这些,只知道效忠陛下,报答陛下的恩情。东宫之事,自由陛下决断,臣绝无怨言。”
卫青是真的没有怨言,他把自己的定位摆得很正,刘彻让干嘛就干嘛,毫无二话。宠辱不惊,随遇而安。
刘彻不喜欢臣子结党养门客,卫青就绝对不养;
刘彻说大将军骖乘,他就上马车;
刘彻欲群臣下大将军,他就老实受群臣的礼;
刘彻非要给卫青的三孩子封侯,那就封;
刘彻要把卫青的墓摆茂陵,那就摆……
总之一切听刘彻的。
如果把卫青缩成一把刀,那他一定是刘彻最喜欢的那把刀。
但卫青不仅仅是一把刀,刘彻从来没把他只当做刀看待。
“倘若朕,现在让你去打匈奴呢?”
“那是臣的荣幸。”
“你觉得能打?”
“陛下说能打,就能打。”卫青笃定。
刘彻吐了口浊气,心平气和道:“你来得刚好,陪朕一起用食吧。——你能进食么?”
“臣不知道。”
“你一直没吃东西?”刘彻惊讶了,“从者都是怎么办事的?再急也不能昼夜不休不食吧?”
卫青小声道:“是臣自己的意思。臣思念陛下,想快点见到陛下。”
刘彻不由动容,为之一怔。
他写过那么多诗赋,但此时此刻,却为这简简单单、毫无修饰的大白话而感动。
“……那也不能不吃东西,铁打的也受不了。”
刘彻说着,探手过去。
卫青当了几十年侍中,成为大将军之后都还在兼侍中的职,就因为侍中的工作地点离刘彻极近,可以经常出入宫廷,刘彻喜欢经常看到他。
但饶是卫青,也没看出刘彻这会要什么,就有点茫然地给出了自己的手。
而刘彻想要的就是卫青的手。
双手交握时,大汉天子临时充当太医,摸了摸卫青的脉。
“居然是热的,有脉象。”
卫青一动不动地让他摸,自己也搞不清是什么状况。
“那你现在……是个人?”
“臣不知。”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刘彻嘀咕,“来之前,都不弄清楚的吗?万一见不了光可怎么办?”
卫青不好意思道:“臣没想那么多。”
“不对。”刘彻沉吟,“你刚刚说的是‘太子死后’,但太子现在分明活得好好的。那现在的太子,还是我的太子吗?”
“啊?”
“我的太子,还没有经历巫蛊之祸。”刘彻很微妙地抓住了一个大多数人都会忽略掉的地方,开始纠结。
卫青呆呆道:“那臣,也不是陛下的臣子了?”
“胡言乱语!你当然是。”刘彻不假思索。
卫青弄不明白,一脸迷茫。
刘彻目光幽深,想得越来越远:“倘若几年后的我回到现在,取代了现在的我,那现在的我怎么办呢?”
“不都是陛下吗?”
“那怎么一样?”
刘彻纠结,但卫青无法理解刘彻在纠结什么。
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刘彻心情好了,胃口也好了,有卫青陪着,也不去切切切瞎折腾他的食物了。
他的饮食被迫清淡,汤汤水水的较多,大多软烂而容易克化,年轻时最喜欢的烤肉就算出现在餐盘上,也吃不了太多。
淡醴带着微甜的米香,清清爽爽,很好地佐着肉羹。
刘彻看着卫青吃东西,越发愉悦。
“去病最喜欢吃鹿膎了。”刘彻含笑道,“不过他不爱炖成羹汤,只乐意吃炭火烤的,说那才有滋味。”
鹿膎是鹿贴着脊柱的肉,御膳首选,是《礼记》中的八珍之一。
炖久了口感软嫩,吃起来一点也不腻。
卫青也染上笑意,点头道:“他挑剔,新不新鲜一口就尝得出来。”
“所以那时候去打猎,打到的鹿,我都把最好的鹿膎部位给去病。结果几次过后,去病就说,鹿膎都吃腻了,没有鹿腿吗?”
刘彻笑骂道,“你听听,这混小子说的是人话吗?”
卫青失笑:“去病他运气好,从小没吃过苦,难免娇惯了些。”
“他呀,也就打仗的时候,吃的苦最多了。”刘彻回忆着,怅惘难追,“那么年轻就……”
霍去病的早亡,是刘彻心底永远的痛。
无论多么隆重的葬礼和身后事,都不足以弥补刘彻空落落的心。
他是看着霍去病长大的,养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正因如此,我们才回到陛下身边的。”卫青低低道,“只是去病行事鲁莽,一来就私自动手,杀了陛下的使者,还把太子也拐跑了……”
“太子又不是三岁,还能被拐跑?”刘彻哼了声,“我看他自己也想走。”
卫青无法反驳。
“不提他们了,想到他们我就烦。”
到底是谁吃饭时先提的“去病”?总不能是卫青吧?
卫青很听话,刘彻说不提,他就食不言。
但没过一刻钟,刘彻自己就憋不住了:“你说他们跑哪去了呢?”
刘彻看向卫青,卫青稍稍犹豫:“我只听他们提起过泉鸠里,但这一次,应该不会躲在同一个地方吧?”
“泉鸠里?”精确到里,单位就有点太小了。
但刘彻心有所悟,大概明白那是哪儿了。
他梦里太子自尽的地方,就是个很简陋的农人房屋。
那就是泉鸠里吧。
这个名字不好,不吉利。
“派人去找找吧。”刘彻惦记着,“太子也没吃过苦,五谷恐怕都不分。”
卫青主动请缨:“臣去吧,他们不管在哪,看到臣,总不至于还跑了。”
“不用你去。大汉又不是没人了,找两个人还要你亲自去,那像什么话?谁知道他们躲哪去了?你好不容易赶到,不如好好休息,陪我说说话。”
刘彻否决了卫青的提议。
卫青:“哦。”
午后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两人用完饭,刘彻催卫青休憩去,就近安排了侍中的房间位置,新的房间,换了新的席褥。
“委屈大将军了。”兼职侍中的霍光这样道。
“麻烦你了。”卫青很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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