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羲虽觉眼熟,却并未多想,她一心虑着殿内事,脚下后撤几步,让开了路。
“谁在外面?”然而,殿内却听到了响动。
她再无处遁形,只好硬着头皮和那么子一齐进殿。
一进殿,便见殿内几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们,个个目露古怪。恍惚间,似乎连王母都错愕了一瞬。
开明九脸旋转,最后晃晃悠悠地卡在了两个半张脸上。许是看得多了,这次她并不觉得好笑,恭恭敬敬地朝上方行了个礼便退到一旁,为那位万众瞩目的公子腾开了位置。
那么子身形修长利落,躬身间银白束带飘动如流水,“冰夷参见王母。”
冰夷目不斜视,一双蓝色瞳眸澄澈如水,站在那里就像是尊供在高台上的玉像,让人只敢远远地看着。
王母道:“稀客,说吧,什么事值得她派你来?”
“晚辈带了样礼物孝敬王母。”冰夷玉骨一样的手指轻轻一捻,掌心处立刻现出一枚足有凤凰蛋般大的墨蓝宝珠。
此珠除了大,远远看去,蓝的发黑,实在有些其貌不扬。
王母掀起眼帘,“可有何奇效?”
“此物名为四海明珠,携之可入深海万丈,如在平地,亦可抵御熊熊烈火。”冰夷五指微动,海珠在空中向王母飘去,“王母见多识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这话听着谄媚,然而冰夷目光清寂,不含半分笑意,瞧不出丝毫讨好之意,反倒显得真诚了许多。
王母道:“北冥那位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和她一样的性子,直说吧,何事相求?”
“想问王母讨一枚不死药。”冰夷白瓷一样的脸罕见地显现出一抹不自然。
扶羲心道:又是不死药?王母要如何拒绝呢?
然而不等王母开口,已听开明道:“一颗破珠子就想换我白玉京的不死药?充其量也就是个登仙京的价码。”
冰夷面颊瞬息染了一层云霞,神色极为不自在。
钦原不动声色地向后推了推开明,“仁兄年纪轻轻便统御四海,竟也能看得起这不死药的灵力之效?”
“求药并非自用,为一性命攸关之人。”冰夷面色沉重。
王母问:“性命攸关?是谁的性命?”
冰夷左右微微观望,却不再说话。王母命众人退下,扶羲正要出去,忽被喊住,“赤凰,你留下。”
开明、钦原、讹离几乎同一时间回眸望向她。她虽心内好奇,却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奈何王母唤她,她只好回头。
冰夷蹙着眉头看向她,眸中尽是惊疑。
刹那间,扶羲似乎明白了王母的用意。
冰夷道:“是固曾,前段时日他从云梦泽带回一只蜚角,那怨念深重的蜚灵愈发强盛,固曾一直用灵力消解,如今被反噬了。
王母道:“有她在,怎么会让固曾消解蜚灵?你莫诳我。”
“玄母她……她也有她的事。”冰夷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噢,她有她的事,我也有我的。”说着,王母将扶羲拉到身前,面向冰夷,“看到了吗?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叫她赤凰?不,应该说赤凰为什么变成了这样?这都是拜你们北冥所赐。”
王母一边说,一边狂笑不止。
冰夷没说话,只是狐疑地打量着扶羲。
王母道:“冰夷,不死药能活死人,肉白骨,能强筋体,增灵力。可它只有一颗,现在只能救赤凰。”
说着,一颗赤色丹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扶羲眼前。
王母眼神凌厉,一字一顿道:“吞下去。”
扶羲伸开手掌缓缓接住,而后看向冰夷,最后跪倒在地,“恕儿臣不能从命。”
她刚说完,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摁住了双颊,瞬间腮帮酸痛,不能动弹。王母竟强行将她手中的丹药推入喉头,而后,她只觉下颌被重重抬起,“啪!”一声,合上了。
扶羲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谁也不能忤逆我,包括你,赤凰。”王母面若冰霜,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
这一刻,扶羲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开明钦原他们如此怕她。
“冰夷,看到了?这世间再无不死药,莫说固曾,就算是北玄她自己,我也无能为力了。”王母秀眉高挑,声音清亮,不见丝毫遗憾之色,微扬的下巴似乎还有种得意。
吞了药的扶羲,身子微微发热,此刻她只想尽快逃离兴圣宫。
却见冰夷“扑通”一声竟然跪了下来,“王母,北冥不好了,我只能求到您这里。”
冰夷道:“上千年的怨魂越积越多,玄母她一力支撑,若不是靠那龟珠吊着,如今怕也不行了。固曾一人看管蜚灵,实在难以压制,惨遭反噬。如果放任不管,再这样下去,幽冥会有大动乱。”
王母笔直的身子不为所动,扶羲却看到她微扬的下巴似乎在颤动。
然而,下一刻,她就怀疑自己眼花了。
王母冷哼一声,“那又如何?那是你们北冥的事,与我昆仑何干?赤凰当年魂丧幽冥,我都没找你们算账,如今你们出了事,反倒来找我?你这样说,幽冥出事倒像是我的昆仑的不是。”
冰夷伏在地上,愣了愣,“晚辈没这个意思,只是求您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帮帮幽冥。”
“昔日交情?你们如何敢再提?固曾为何三千年苦苦守着那恶灵?怕不是他知道蜚与他当年饲养的五毒有关吧?当年五毒又是谁执意放走的?是他那烂好心的阿母!你们怎么不去怪她,若不是她,当年大荒何至于生灵涂炭?幽冥又何至于暴动?赤凰又何至于年纪轻轻……”王母顿了顿,冷笑一声,“如今反倒一个两个的来怪我无情,好没有道理。”
末了,她道:“走吧,冰夷,我无能为力。”
扶羲愕然,原来五毒与蜚真的有关系,王母竟然早已知道。
她想问个究竟,可眼下更要紧的是顺利脱身。她暗暗咬紧牙关,催动腹胸那团躁动的火焰,刹那间蚀髓燃骨之痛遍袭全身,紧接着,她“哇”的一声大叫,“阿母,好痛……”
王母果然回眸看她,眉间凝着一抹愁云,“怎么了,我的凰儿,是不是药起作用了,你哪里痛?告诉阿母……”
“阿母,太痛了,想休息……”
她微垂着眉眼,气若游丝,手指不自觉地勾向王母。不是装的,确实太痛了。然而,她看进了王母眼里,那眼里是一汪清泉,消融着她身上的烈火,只是看着便觉得身上的痛减轻了几分,她不想撒手。
浑身剧痛,然而神志清明,王母再顾不得管冰夷,竟亲自驾车送她回摇光殿。
她歪在王母怀中,清晰地看到一路上无论宫娥还是守卫,垂首低眉间皆是震惊之色。
看来,她又做了件不得了的事。只是不知,若给王母知道了真相,会对她何等的失望。
不过,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阿母,你真好。”她缓缓吐出一句,抱着她的双臂微微一怔,“看来是真好了,还是那么嘴甜。不过嘴甜没用,好好养身子才是要紧。养好了身子,以后犯了错照样受罚,知道吗?”
“那能不能一直不养好?这样就不用受罚了。”扶羲又往王母怀中蹭了蹭。
真相来得晚一些,痛苦的时间就会少一些,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风止戈在摇光殿等候良久, 忽听门开了,然而看到来人时,愣了一愣。
“她怎么在这?”王母不悦。
扶羲满身的刺痛, 呲牙咧嘴地解释,“她不规矩,我怕她到处乱跑,再惹您生气,暂且关押在这了。”
说罢,她又哼哼唧唧一番,见缝插针地朝风止戈使了个眼色。
风止戈知道事已成,唯恐再坏了二人计划, 忙缩到最不起眼的一处。
扶羲扯了扯王母衣角,娇呼一声,“阿母——”
王母微微蹙眉,“行啦, 几千岁的人了,还来这套……”话说到一半, 却忽然顿住, 眸中划过一丝怜惜, “不动她就是。”
扶羲心念一转, 掩下眼中狡黠, 道:“我们在云梦泽遇到了蜚角, 幸亏固曾及时赶到将蜚角带回了幽冥,云梦泽毒瘟这才好转。后来又去了载天山,结果又碰到了五毒,止戈还救了好多人呢……”
她七拐八绕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母厉声打断, “行了,这会儿不疼了?说这么多。”
“疼……”
看来从王母口中套话并非易事,连苦肉计都失灵了,这更加激起她心中的疑惑。然而凡事过犹不及,来日方长,先解决了不死药再说,她虑到此处,连忙住嘴。
待王母走后,扶羲再三确认殿外无人,才将在兴圣宫偷梁换柱来的真药拿了出来。
“止戈,别跟他说是偷来的,就说是小殿下面子广,为他求的。”扶羲知道以信岳的为人,若知道此物取之不义,必然不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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